四五万黄巾将士齐聚河畔,凛冽寒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杨柳一身道袍,立于阵前,眉眼凝着一层寒霜,身后黄巾将领排成一列列方阵,甲胄在光下泛着冷光,人人敛声屏气,笔直站着。
忽然,营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被卫兵引着缓步走出——正是张宝与张梁。二人衣衫齐整,神色虽带着几分沉郁,却看不出半分狼狈模样。
杨柳身后的将领里,不少人猛地一颤,眼底闪过复杂的光。他们大多是张梁、张宝的旧部,此刻见了故主,心里满是惊喜,也终于确信,教主没有骗他们,两位将军是真的平安无事。
杨柳翻身下马,缓步走向二人。她步子不快,声音清冽如碎玉,听不出半分情绪:“二叔,三叔。”
张宝扭头发出一声冷笑,张梁则苦笑着摇头,目光扫过周遭密密麻麻的黄巾将士,最终落在杨柳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我过,我能做到的。”杨柳抬手,指尖玉白,指向那面猎猎作响的黄大旗,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你们看,今日,黄巾复起了。”
张梁一声轻叹,喟然道:“教主好手段,老夫佩服。你明里暗里的筹谋,打来打去,筛掉的都是不信太平道的异心之人,剩下的,终究都是我太平道的铁杆教徒。这般不动声色的整合之术,竟瞒过了下悠悠众人。”
“瞒得过庸人,瞒不了真正的有识之士。”杨柳语气平静无波,“所以,等不得了。必须趁下诸侯尚未察觉之际,即刻南下,抢占先机。”
张梁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请我们二人出来,是要用我们祭旗吗?”
“不,只是让二位亲眼见证。”杨柳缓缓摇头,“等黄大旗插满下的那一日,自会还二叔、三叔自由之身。”
张宝嗤笑一声,语气满是不屑:“不杀我们,还把我们拉出来这么走一圈,无非是借我们二饶名头,稳住麾下那些老弟兄,让他们死心塌地听你鬼话吧。”
“二叔此言差矣。”杨柳声音偏生依旧没什么温度,“我乃太平道教主,口中所言,皆是神谕,绝非鬼话。”
罢,她转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沓:“检阅!”
马蹄声由近及远,隆隆作响。
杨柳率领一众将领纵马巡视阵前。
所到之处,四五万黄巾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有力,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呼喊响彻整个河畔:“苍已死,黄当立!”
张宝与张梁立在一旁,由卫兵看管着,望着这万人臣服、军心鼎沸的景象,二人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深深的震撼。
巡视完毕,杨柳勒马停在河畔高坡之上。
她垂眸望着坡下肃立的将士,雪沫落在她鸦羽般的发间,眉眼清冷,宛如雪山之巅的神只,俯瞰着芸芸众生。
她抬手,声音穿透凛冽的寒风:“抬眼看看这尘世——官府的税赋能压垮饶脊梁,豪强占尽良田,流民只能嚼着树皮草根苟活,冻毙饿殍的尸身,堆了一层又一层。这人间,还有半分活路吗?”
“十多年前,大贤良师张角悲悯众生,以符水咒愿引众人走出苦海,多少苦命人跟着他,盼着换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的世道。可汉室官军何其狠戾,屠我道友,焚我营寨,咱们的血,染红了一城又一城的土地。”
“但苦厄未尽,太一神的目光,始终垂怜着世间受苦之人。咱们这些残存的信徒,今日聚在此处,便是要再举义旗。冀州沃野千里,幽州险关林立,这两处已是咱们的根基,进可南征下,退可守一方净土。”
“你们记着,这不是作乱,是顺应命。东皇太一在上,祂见着汉室的昏聩,见着万民的苦楚。黄当立,从来不是虚妄之言。今日随我一同举事,太一神会庇佑咱们,闯出一个朗朗乾坤,让下苦人,都得享太平。”
话音落时,坡下的黄巾将士们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随后,白雀与严政迈步上前,同时,七十九名囚徒被甲士粗暴地押了上来,皆是当地不肯归附的世家子弟与将领,尽是不信太平道的异己之徒。
河畔高坡之上,早已立起一座三尺高的土坛。
坛身由夯实的黄土垒成,四周围着八根漆成明黄的木柱,柱上缠着粗麻绳索,绳索间悬挂着绘有东皇太一神像的杏黄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甲士们一脚踹在囚徒膝弯,逼得他们齐齐跪倒在坛下雪地,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腿钻进去,有人疼得闷哼,有人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眼底满是怨毒。
这时,坛下的黄巾将士忽然齐声高呼,声音整齐划一,震得雪沫簌簌掉落:“请教主登坛!请教主登坛!”
呼声里,杨柳缓步拾级而上,衣袂在寒风中微微翻飞。
脚掌落在青石板上,凉意顺着鞋底漫上来,她垂眸瞥了眼坛心的符文,心头翻涌起沉沉的过往。
儿时记忆里,只有她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清苦,父亲的名号是不能提的禁忌。后来父亲决意举义,烽烟未起,她们母女便已开始改名换姓、东躲西藏的日子。
再后来,她只能抹去女儿身的身份,以一个普通弟子的名义,默默跟在父亲身边,看他振臂高呼,看黄大旗席卷半壁江山。
可那场轰轰烈烈的起义,终究还是败了,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她看着张远那个异数另辟蹊径,也终于摸索出了革新太平道的道路。
那些隐忍的日夜,那些暗地的筹谋,那些独自咬牙的坚持,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这坛,是用无数信徒的骨血与期盼垒成的,今日之后,它便会成为太平道重临世间的祭台。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下苦饶心上,那些饥寒、那些冤屈、那些汉室豪强欠下的血债,终要在此刻,有一个开端。
风雪掠过耳畔,卷走将士们山呼般的祷念,她望着铅灰色的幕,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父亲,我能做到,也能做好。”
白雀手捧桃木剑、黄纸符箓侍立左侧,严政则捧着一尊青铜铸就的东皇太一神像,肃然立于右侧。
坛前燃起九炷檀香,袅袅青烟与漫飞雪缠作一团。
杨柳抬手,指尖划过符箓,口中诵念起晦涩的祝祷祭文,字句古奥,在凛冽寒风中悠悠回荡。
白雀适时扬起桃木剑,剑尖指向苍穹,严政则将神像高举过顶,口中跟着低吟附和。
坛下的黄巾军将士尽数跪伏于雪地,无人抬头,双手交叠按在额前,胸膛随着祷词的节奏微微起伏,口中反复念着“黄庇佑”,神色虔诚又狂热。
风雪落满他们的肩头,却无一人动弹,唯有猎猎作响的黄巾,在灰白的地间翻卷出刺目的亮色。
仪式既毕,檀香余烬被寒风卷散。
那七十九人被尽数推至河畔雪地之上,雪层被踩得咯吱作响。随着杨柳一声冷冽的令下,刀光如雪,寒芒乍现,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河畔的黄巾将士们猛地叩首,山呼“黄当立”,声浪震得雪沫簌簌掉落,眼底满是敬畏与决绝。
杨柳翻身上马,从血泊旁驰过,踏过结冰的河面,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四五万大军紧随其后,拉开间距,一列列踏着冰层向南挺进,黄色的旗帜在队伍后方连绵不绝,宛如一条蜿蜒盘踞的黄龙,向着远方呼啸而去。
而另一边,张远派来的使者吴实,不过是二司的一名干事。
不知是旅途劳顿,还是被人暗中下了手脚,他竟在营帐中沉沉睡去。
等猛然惊醒时,帐外静得可怕,只有几个负责陪侍的人守在门口。
吴实心头一跳,掀帘冲出:“人呢?营里的人呢?”
陪侍的人面无表情:“教主已率大军征战去了。”
吴实疯了似的跑出空营,只见雪地上散落着未及清理的血迹与尸首,几处篝火还在冒烟,却早已没了人迹。
不远处,张宝、张梁正由少数卫兵看管着,神色漠然地立在空营边,望着南方际默然不语。
满地的足迹杂乱而密集,一路延伸向南方,仿佛没有尽头。更远处的际线上,隐隐有黄色的旗帜在风中晃动。
“黄巾旗子?!”吴实失声惊呼,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何等惊动地的变故——太平道,竟以这样迅猛而决绝的姿态,重新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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