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道观。
偏殿内，三盏油灯映着三张沉凝的面容——张角居中而坐，黄龙按剑立在左侧，白雀则抚着长须，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密信上。
“人民军？”张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将密信往案中推了推，“这旗号倒是新鲜，你们怎么看？”
黄龙嗤笑一声，指尖叩着桌面：“一群毛头子，占了个井陉就敢扯旗，还是沉不住气。
眼下汉廷虽乱，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时候跳出来，无异于引火烧身。”
“话也不能这么。”白雀慢悠悠开口，将密信折成方胜，“他们先把水搅浑，吸引汉廷的刀枪，
咱们反倒能从容些。冀州的根基还没扎稳，正好借这个空档，把各州各县的势力，再铺开些。”
张角点头，符纸在指间转了个圈：“汉廷的目光只会盯着跳得最欢的。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马元义在洛阳联络旧部，让他多留个心眼。风已经起了，象将乱。”
“明白。”黄龙与白雀齐声应道。
待二人离去，殿内只剩张角一人。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望着案上的《太平经》，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这乱世的棋局，似乎正往他看不懂的方向走。
“师尊。”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殿外传来。
张角抬眼，见杨柳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发间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井陉那边，有伙人扯了旗，叫人民军。”张角示意她坐下，将密信递过去，“你怎么看？”
杨柳接过密信，快速扫了几眼，指尖在“均田亩，同劳逸”几个字上顿了顿，随即抬头：“师尊觉得该如何，弟子便如何做。”
“又是这句。”张角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我培养你这些年，不是让你做个只会听话的木偶。”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我总觉得，这人民军不简单。他们的口号，看似平实，却比咱们的‘黄当立’更接底气。”
杨柳沉默片刻，道：“弟子听，他们在井陉开仓放粮，还教百姓识字算数，倒像是……想实实在在做点事。”
“正是如此。”张角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寻常反贼，要么图财，要么夺权，可他们一不抢，二不闹，先忙着给百姓分地、办学……这路数，透着股章法，不像是临时起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去一趟井陉附近。不用露面，也不用打探什么机密，就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做事的，学些什么，看些什么。”
杨柳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师尊是想……”
张角语气平静：“咱们的太平道，要走下去，不能固守观念。
这人民军若是块璞玉，便学他们的长处；若是颗毒瘤，我们也要从中汲取经验教训。”
他看着杨柳，眼神郑重，“记住，多听，多看，少言。把你看到的、想到的，记在心里，回来告诉我。”
杨柳起身，躬身行礼：“弟子遵命。”
殿内重归寂静，张角拿起那封密信，对着油灯又看了一遍，忽然将其凑到灯芯上。火苗舔舐着麻纸，很快将“人民军”三个字吞噬。灰烬飘落在地，与香灰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他望着跳动的火苗，轻声自语：“乱世之中，能多几伙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或许……也不是坏事。”只是这“真心”背后藏着什么，还得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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