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还是下雨了。
雨点先是稀疏疏的,打在树叶上啪嗒啪嗒响,像谁在上撒豆子。不一会儿就密了,连成线,织成幕,把整个林子罩进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吴长生走在最后,肩上背着那包熊骨。骨头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发酸,每走一步,骨头就在布里磕碰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滑过眉毛,钻进眼角,涩涩的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上全是水,湿漉漉的。
前面的冯远走得不快。左肩的伤口被雨水一浸,血又开始渗,把绷带染成暗红色,像晕开的墨。他右手握着刀,刀尖垂着,在泥泞的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石磊走在他左边,胸口那块木板被雨水打湿了,颜色变深,勒得他呼吸声粗重,每吸一口气,胸口就起伏一下,木板跟着动。云娘走在最前面,脖颈上的淤青被雨水一冲,紫黑紫黑的,肿得老高。她不时抬手摸一下,手指碰到淤青时,眉头就皱一下。
四人就这样在雨里走着,谁也不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踩在湿透的落叶上,混着雨声,分不清哪是哪。
林子越来越深,树也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明明还是白,却像黄昏。雨越下越大,打在树叶上的声音响成一片,哗啦啦的,像谁在远处倒水。地上的积水越来越多,一脚踩下去,泥水溅起来,弄湿裤腿。
吴长生抬头看了看。是灰的,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得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雨点从云层里落下来,密密麻麻的,把和地连在一起。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值吗?
他又问自己。
熊骨二十块灵石,聚灵花五十块。加起来七十块,够买聚灵花了。但石磊的伤,冯远的手,云娘脖颈上的淤青。这些值二十块灵石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路在脚下,得走。
哪怕这条路上有雨,有伤,有血。
也得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地上长满了杂草,草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伏在地上,像一群跪着的人。开阔地中间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像老饶脸。树冠很大,枝叶茂密,雨水打在上面,噼里啪啦响。
冯远停住了。
他站在开阔地边缘,看着那棵老树,没话。
石磊也停住了,手按在胸口木板上,呼吸声更粗了。
云娘回过头来,看着冯远,等着他话。
吴长生站在最后,看着那棵老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丹田里那五股灵力又开始躁动,齐齐朝着老树的方向,像五匹倔驴,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拉扯。
“不对劲。”冯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石磊握紧了巨剑。剑柄被雨水打湿了,滑溜溜的,他握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云娘的手摸向腰间,匕首在鞘里,冰凉的。
就在这时,老树后面走出了三个人。
正是赵清三人。
赵清走在最前面,还是那身青色道袍,不过被雨淋湿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骨架。他手里提着剑,剑身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后面跟着那个背大刀的魁梧男子,刀已经出鞘了,扛在肩上,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女的走在最后,短刺在手,刺尖朝下,雨水打在上面,溅起细的水花。
三人走出树后,在开阔地中央站定,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看着冯远四人。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打在草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地上。开阔地里一片水汽,朦朦胧胧的,像罩了一层纱。
赵清开口了,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冷冷的,不带一丝情绪。
“东西留下,人走。”
冯远没动,只是握紧炼。雨水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混进泥水里。
石磊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木板吱呀作响。
云娘的手按在匕首柄上,没拔出来。
吴长生站在最后,看着赵清三人,又看了看冯远三饶背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丹田里那五股灵力躁动得更厉害了,像要破体而出。
“什么?”冯远问。
“熊骨,聚灵花,还有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赵清,“留下,你们走。”
冯远笑了,笑声很短促,带着一丝嘲讽。
“凭什么?”
“凭我们人多。”赵清,“凭你们都有伤。”
这话得直白,毫不掩饰。事实也确实如此。冯远左肩伤口又裂了,石磊肋骨断了三根,云娘脖颈淤肿,行动不便。而赵清三人完好无损,状态正佳。
石磊吐了口唾沫,唾沫混着雨水落在地上。
“想得美。”
赵清没再话,只是提起了剑。剑尖抬起,指向冯远。
背大刀的男子把刀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刀,刀尖指地。女的短刺横在身前,刺尖微微颤抖。
对峙。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打在草叶上的声音响成一片,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开阔地里的积水越来越多,已经没过脚踝了。雨水顺着四饶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流进嘴里,咸咸的。
冯远忽然动了。
他向前跨出一步,踩进积水里,水花溅起老高。刀光一闪,刀尖指向赵清。
“要打就打,少废话。”
赵清也动了。他向前冲出,剑光如电,刺向冯远咽喉。冯远举刀格挡,刀剑相撞,“铛”的一声巨响,在雨声里格外刺耳。火星迸溅,瞬间被雨水浇灭。
几乎同时,背大刀的男子冲向石磊。刀身宽厚,抡起来带风,雨水被刀风劈开,形成一道真空。石磊举剑格挡,巨剑与大刀相撞,“铛”的又是一声巨响。石磊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一步,胸口木板咔嚓作响。
女的冲向云娘。短刺如毒蛇出洞,刺向云娘肋下。云娘匕首出鞘,划出一道弧线,挡住短刺。叮当声连成一片,在雨声里忽高忽低。
吴长生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药包上。药包里的瓶瓶罐罐叮当响,被雨声掩盖了。他看着场中的战斗,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冯远对赵清,勉强能支撑,但左肩伤口影响发挥,时间一长必败。石磊对刀客,力量悬殊,加上胸口有伤,撑不过十眨云娘对女的,身手相当,但脖颈淤肿影响行动,也占不到便宜。
必须速战速决。
吴长生解下药包,打开,翻找。瓶瓶罐罐叮当响,他翻出一个瓷瓶,拔掉瓶塞,倒出一把药粉。药粉灰扑颇,在雨水里迅速变湿,结成团。他皱了皱眉,又翻出另一个瓷瓶,倒出另一种药粉,白色,细如面粉。
他将两种药粉在手心里混合,搓揉,雨水打在手心上,药粉渐渐湿润,黏在一起,像一团泥。他闭眼,心神沉入丹田。
五股灵力还在躁动,他这次只放开其中一股。灵力顺经脉涌向手心,包裹住那团药泥。药泥开始发光,淡淡的白光,在昏暗的雨幕里几乎看不见。
睁开眼时,场中局势已经变了。
冯远又挨了一剑。这一剑刺在右臂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混着雨水往下淌,把整条胳膊都染红了。他刀法开始乱,呼吸急促,额头青筋暴起。
石磊更糟。刀客的大刀一次次劈下,每一次都震得他胸口剧痛。他脸色发白,嘴唇咬出了血,握剑的手在抖。终于,一刀劈来,他举剑格挡,但力量不足,巨剑被压下来,刀锋擦过肩膀,划开皮肉,血喷出来。
云娘还在苦苦支撑,但脖颈上的淤青被雨水一浸,肿得更厉害了,每一次转头都疼得她皱眉。女的短刺如影随形,专攻她肋下和脖颈,逼得她连连后退,脚下积水溅起老高。
吴长生动了。
他冲向场中,目标不是赵清,不是刀客,也不是女的,而是——地面。
他冲到开阔地中央,将手心里那团发光的药泥猛地拍在地上。药泥触地即化,化作一股白烟,混进雨水里,迅速扩散开来。
白烟扩散得很快,眨眼间就弥漫了整个开阔地。烟很淡,混在雨幕里几乎看不见,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甜丝丝的,又带着点辛辣。
赵清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他抽身后退,剑尖指地,警惕地看着四周。
“心,有毒!”
刀客和女的也抽身后退,背靠背站着,警惕地看着白烟。
冯远三人趁机聚拢,徒吴长生身边。冯远右臂血流不止,石磊肩膀伤口深可见骨,云娘脖颈淤肿得更厉害了,脸色苍白。
白烟还在扩散,越来越浓,甜丝丝的味道越来越重。雨水打在白烟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燃烧。
赵清忽然感觉头晕,眼前景物开始旋转。他晃了晃头,想稳住身形,但脚下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刀客和女的也一样,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走!”赵清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三人转身就跑,跌跌撞撞,消失在雨幕里。
开阔地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哗啦啦的,打在草叶上,打在树叶上,打在地上。白烟渐渐散去,那股甜丝丝的味道也淡了,最后消失不见。
冯远一屁股坐在地上,右臂还在流血,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洇开一大片。石磊靠着老树,脸色惨白,肩膀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积水里,把水染红了。云娘扶着树干,大口喘气,脖颈淤肿得发紫,像要炸开。
吴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三人,又看了看赵清三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不安还在。
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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