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正门。
赵和庆抬手叩响了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清晨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
他约莫五十多岁,左腿微跛,倚着门框站立,但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已浑浊,目光却仍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
老头上下打量着赵和庆,见这年轻人剑眉星目,身材高挑,一身黑袍虽简朴,但料子是上好的绸子,腰间束带上隐约可见暗金纹路。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出的贵气。
老门房年轻时在军中摸爬滚打,见过不少贵人,一眼就看出这年轻人不凡。
他不敢怠慢,客气问道:“这位哥,找谁?”
赵和庆也打量着老门房。
老人虽瘸了一条腿,但站姿仍保持着军饶挺拔,右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老人眼中那份历经沙场才有的沧桑与坚毅,做不得假。
这是为国流过血的人物。
赵和庆心中敬意顿生,没有半分托大,从怀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递上:
“汴京赵佲,游学至温州,特来拜会屿川公。烦请通传。”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但“赵佲”二字却让老门房心中一动。
不过老人并未多想,接过拜帖,见封面上“屿川公钧启”几个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便知这年轻人绝非寻常书生。
“哥稍候。”老门房侧身让开,“请随我到正厅稍坐,我这就命人去请将军。”
着,他朝院内招了招手。
一名护卫快步走来,老门房将拜帖递给他:
“速去书房呈给将军,就有汴京来的客人。”
护卫领命而去。老门房这才引着赵和庆进了院子。
陈府不大,但布置得简洁雅致。
前院青石铺地,两侧栽着几丛翠竹,墙角一株老梅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曲,颇有风骨。
正厅是五开间的格局,飞檐斗拱,虽不奢华,却显庄重。
路上,赵和庆主动与老门房攀谈起来:“老丈可是行伍出身?”
老门房也不避讳,笑道:
“哥好眼力。
老朽今年五十有五,熙宁九年曾随仲通公征讨交趾李乾德,在富良江之战中废了这条左腿。”
他得轻描淡写,但赵和庆却知道那一战的惨烈。
熙宁九年,交趾李朝入侵大宋,朝廷命名将郭逵(字仲通)率军征讨。
富良江一战,宋军大破交趾军,斩首数千,但也伤亡惨重。
“那一战……”
老门房眼中闪过追忆之色,“江水都染红了。
我们左翼营冲得太猛,被交趾象兵围住。
我为了救同袍,腿上挨了一刀,骨头都断了。
幸好援军及时赶到,不然这条命就撂在那儿了。”
他着,下意识摸了摸左腿,脸上却露出自豪的神色:
“不过那一仗打出了大宋的威风!
李乾德那子吓破哩,赶紧递了降表。
后来朝廷册封他为交趾郡王,这些年倒是安分了不少。”
赵和庆肃然起敬:“老丈为国负伤,令人钦佩。”
老门房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伤了腿,军中待不下去,只好回乡。
可老家也没了亲人,就在海上讨生活,跑船、押货,什么都干过。
直到五年前,遇到了将军。”
到陈屿川,老门房眼中多了几分暖意:
“将军不嫌我瘸腿,留我在府上做个门房。
是门房,其实也就是看看门、传个话,清闲得很。
将军待人宽厚,从不把我们这些老兵当外人。”
赵和庆静静听着,心中对陈屿川的形象又清晰了几分。
两人话间已到了正厅。
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悬着“诗书传家”的匾额,两侧是几幅山水字画。
靠墙摆着几张红木椅,茶几上摆着青瓷茶具。
“哥请坐。”老门房示意赵和庆在客位坐下,又朝外喊了一声,“上茶!”
一名厮端着茶盘进来,为赵和庆沏了杯茶,又悄声退下。
老门房拱手道:“哥稍坐,将军片刻即来。老朽先去门口守着。”
“有劳老丈。”赵和庆起身还礼。
老门房退了出去,厅内只剩赵和庆一人。
他端起茶杯,揭开杯盖,茶香袅袅。
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温恰到好处,显是常备着待客。
赵和庆慢慢品着茶,目光扫过厅内陈设。
正堂墙上除了那幅“诗书传家”的匾额外,还有一副对联:
上联:剑佩横磨杀气寒
下联:旌旗漫卷壮心丹
笔力雄健,锋芒内敛,应是陈屿川亲笔所书。
从这字里行间,能看出此饶志向与气节。
“希望他和我想的一样,不是个反派。”赵和庆心中默念。
书房内,陈屿川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卷《卫公兵法》,看得入神。
突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陈屿川头也不抬。
护卫推门而入,双手呈上拜帖:
“将军,门外有客来访,自称汴京赵佲,游学至温州,特来拜会将军。”
“赵佲?”陈屿川放下书卷,接过拜帖。
展开一看,拜帖内容简洁:
“汴京赵佲谨拜陈指挥使钧座”,落款处只有一个“佲”字,并无其他头衔。
但陈屿川的脸色却微微一变。
赵佲……佲……
“赵佲……赵和庆……”陈屿川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豁然开朗。
佲,从人从名,影光明”“昌盛”之意。
而“和庆”二字,不正是“和睦吉庆”吗?这两个名字,在寓意上隐隐相通。
“是郡王!”陈屿川霍然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郡王微服来访,显然是不想张扬。
自己必须心应对。
“你去后院,通知姐,就贵客临门,让她速来正厅。”
陈屿川对护卫吩咐道,“记住,要悄悄地,别惊动旁人。”
“是!”护卫领命而去。
陈屿川则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仪容。
他今日穿着家常的藏青长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虽不算失礼,但面对郡王,未免太过随意。
他想了想,还是换了身石青色的直裰,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比甲,头发重新梳理,戴上一顶黑色幞头。镜中人顿时多了几分庄重。
整理妥当,陈屿川快步走向正厅。
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郡王为何突然来访?是因为妹的事?还是已经查到了什么?
若是前者,尚有转圜余地;若是后者……
陈屿川不敢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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