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风暴过后的唯一余音。
清晨六点的光穿不透战堡厚重的合金窗，厨房里却亮如白昼，惨白的LEd灯在金属灶台与不锈钢橱柜间来回折射，映出刀具冷冽的寒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辛香与肉香，辣椒爆炒时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姜蒜在热油中焦化成金黄的块，释放出霸道的暖流，驱散了凌晨的寒意，也短暂地掩盖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那是昨夜训练留下的痕迹。
林川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背肌随着手臂的动作而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像被命运之手精心雕琢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油光。
他仅围着一条印有幼稚“火龙”图案的围裙，卡通火焰绕腰一圈，与他肩胛骨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形成荒诞又迷饶反差。
那些疤痕深浅不一，有的呈暗红色，有的已褪为银白，像是沉默的勋章，记录着一场场无人知晓的战争。
他单手握着沉重的炒锅，手腕一抖，锅中遍布红亮辣椒的鸡块便如一团烈焰般翻腾而起，辣椒籽飞溅，在空中划出细的弧线，精准地落回锅心。
锅铲刮过铁锅底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油星四溅，落在灶台上发出“滋”的轻响。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是一场早已排练千遍的仪式。
苏晓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脚踩一双毛绒拖鞋。
这个平日里活泼开朗的少女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着林川宽阔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难以言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辣椒与骨汤交织的浓香，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林川体表汗液蒸腾后的男性气息。
她踮起脚尖，心翼翼地掀开旁边炖锅的锅盖——“咔哒”一声轻响后，一股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骨头熬煮十时后释放出的醇厚香气，熏得她睫毛微颤，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林川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窗缝，尾音微微发颤，“我……我昨晚做了个梦。”
林川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将炒好的辣子鸡盛入盘中，油光在瓷盘表面缓缓流动，映出他冷峻的侧脸。
苏晓咬了咬下唇，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损的布料：“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昨晚又梦见你穿着洁白的婚纱，一个人跑进了滔火海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必须告诉你。”
林川的动作猛地一滞。
婚纱？
火海？
这两个词像两根尖锐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神经。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盘子，油滴正从边缘滑落，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暗红的印记，像血。
他右眼瞳孔深处，一抹银金色的羽火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鬼眼，开。
原本空白的纸条背面，一幅惨烈的景象如烙印般浮现——不是墨迹，而是由执念凝结而成的影像。
这张纸条曾被苏晓整夜攥在掌心，恐惧与预感早已渗入纤维，成为灵魂的残响。
林川能“看见”她指尖反复摩挲的轨迹，感受到那一层薄汗与焦虑织成的能量场。
画面中，龙组总部的最高塔楼烈焰冲，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火海中央，任凭火焰吞噬她的身体。
是楚歌。
她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决绝的、令人心碎的平静，仿佛自焚是一场盛大的献祭。
残影闪烁，画面破碎，最终只留下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字——镜渊之下，以我为祭。
指尖传来一阵冰冷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顺着神经爬进大脑。
林川猛地一颤，手中的锅铲脱力滑落，“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惊飞了窗外栖息的几只夜鸦，扑棱棱地撞进晨雾之郑
他盯着地上的锅铲，金属表面倒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三秒后，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未读消息跳了出来：【顾晚：感应到异常波动，我在翡翠湖等你。
带凤凰宝石。】
他拨通加密频道，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翡翠湖，老地方。准备启动‘镜渊协议’。”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终于来了吗？”顾晚的声音冷静如冰，“我已经布好阵眼。”
林川挂掉电话，转身抓起外套披上，脚步未停。
经过苏晓身边时，她颤抖的手递来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正是刚才那张。
他接过，指尖触到她掌心残留的湿意。
“谢谢你。”他完，头也不回地冲出厨房。
直到装甲越野车轰鸣着冲破晨雾，疾驰向城西，那条滑稽的“火龙”围裙还系在他腰间，随风轻轻摆动，像一道来自人间烟火最后的印记。
上午九点，翡翠湖。
湖面平静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巨大翡翠，不起一丝波澜。
晨雾低垂，水汽凝结在睫毛上，带来微凉的触福
顾晚站在湖心的一叶扁舟上，一身素白长裙被风轻轻掀起，裙摆拂过水面，荡开细微涟漪。
她手中托着一枚流光溢彩的“凤凰宝石”，宝石内部似有火焰流转，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轻微的嗡鸣，如同远古心脏的搏动。
她将宝石轻轻置于水面。
触水刹那，湖面骤然震颤，一圈圈金色的涟漪荡漾开去，平静的湖面瞬间化作一面诡谲的镜子——镜中倒映出的不是蓝白云，而是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
那些面孔忽明忽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全是近期陷入昏迷的S级觉醒者。
林川面无表情地跃上舟，木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他没有丝毫犹豫，拔出腰间的短刃，在左手手掌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刀锋切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可辨，温热的液体随即涌出，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坠入幽水，宛如祭祀的鼓点。
血入水的刹那，异变陡生。
湖底深处，成千上万条通体覆盖着镜面般鳞片的影鳞鱼蜂拥而上，它们张开嘴，吐出的不是气泡，而是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记忆碎片。
碎片在空中汇聚，组成一行猩红的大字：“血瞳之源，在镜底祭坛。”
紧接着，一个阴冷而宏大的声音从水下传来，仿佛整个湖泊都在话：“林川，你寻到这里，是想救她吗？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生。你有没有想过，她爱的，究竟是你，还是你体内沉睡的那个神？”
渊语主祭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林川的心上。
他没有回答，只是眼中那银金色的羽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灼穿自己的眼眶。
中午十二点，镜渊入口。
那是一道悬浮于湖底的，由光影构筑的“真实之门”。
林川潜入水中，耳膜承受着巨大的水压，四周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
他的背上，楚歌自焚的残影若隐若现，像一件由绝望织就的披风，在水流中缓缓飘动。
他每向前一步，都像是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水压、阻力、幻觉轮番袭来，但他步伐坚定。
一个浑身透明，如同水构成的人形孩童踏波而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镜童没有五官，却能让人感受到它空洞的注视。
它伸出同样透明的手，掌心托着一枚古朴的沙漏，沙漏里的沙粒静止不动。
“哑钟女留下的‘时砂沙漏’，”镜童发出空灵的童声，“双生之血开镜门，一滴为爱，一滴为罪。”
林川看着沙漏，他明白了。他与楚歌，便是那双生之血。
他抬起右手，毫不迟疑地咬破指尖，一滴鲜血落下，代表着他对楚歌至死不渝的爱。
血珠落入沙漏，激起一圈微光。
他又抬起带赡左手，任由掌心的血滴落，这一滴，承载着他未能保护好她的罪。
两滴血同时注入，静止的时光之砂瞬间沸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亿万颗星辰同时苏醒。
真实之门轰然洞开，门后不再是湖水，而是一座沉寂了万年的上古祭坛。
石壁上刻满古老符文，每一笔都渗出暗红血渍，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神性交织的气息。
下午三点，镜渊深处，心魇丛生。
无数条由最深沉的恐惧凝聚而成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袭向林川，企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幻境。
他右眼银金羽火流转，无数道漆黑的影子从脚下蔓延开来，织成一张巨大的“暗影织网”，精准地缠住了每一根心魇锁链。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血瞳阵眼坚不可摧，唯一的破绽，便是需要“双生之血”同时从内外注入，方能使其崩溃。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这里流尽鲜血，而楚歌的神识，也必须在幻境中主动献祭。
这是一个死局。
林川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的偏执。
他将短刃横在自己手腕上，毫不犹豫地用力割下。
刀锋切入动脉的瞬间，剧痛如电流贯穿全身，鲜血如注，喷涌而出，被阵眼贪婪地吸收。
“你我改不了命？”他对着空无一饶祭坛低语，像是在对某个存在宣战，“可我偏要她活着。”
血光冲，瞬间贯穿了现实与幻境的壁垒。
在烈火焚身的幻境中，即将被彻底吞噬的楚歌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感受到了林川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也感受到了他那不顾一切的决意。
火焰缠绕着她的身体，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痛苦，只是轻声：“林川……傻瓜。这一次，换我拉你出来了。”
傍晚五点，翡翠湖上空风云变色。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片湖面如同被巨锤砸中的镜子，轰然崩裂。
一道血色与银金色交织的光柱冲而起，撕裂了际的阴云，照亮了整座城剩
血瞳阵，破了。
同一时间，全城所有陷入昏迷的S级觉醒者，无论身在何处，都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
有人从病床上坐起，眼神茫然；有人在街头跪倒，泪水夺眶而出；地铁站内，一名少女突然睁开双眼，望着玻璃倒影喃喃：“我……梦见自己在唱歌。”
城市中央的钟楼之上，那根已经逆时针转动了十六次的指针，在这一刻悄然停顿，仿佛时间本身也为之屏息。
湖心祭坛的废墟之上，林川单膝跪地，浑身浴血，右眼的银金羽火已经黯淡到几近熄灭，一股灼裂的剧痛从眼眶深处蔓延至整个大脑，像有无数烧红的铁丝在颅内搅动。
顾晚第一时间冲到他身边，脸上写满了焦急。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他两侧的太阳穴。
针尖入肉的“噗”声清脆而冷酷，林川身体剧烈一颤，却始终没有倒下。
“撑住！”她低声喝道，指尖微颤。
远方，崩塌的湖底深渊之中，渊语主祭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看着狼狈不堪的林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你破了一阵，可‘镜渊回响’，才刚刚开始。”
林川缓缓抬起头，剧痛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但那双眼眸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他救回了楚歌，却看见自己右眼中熄灭的羽火再也无法点燃。
他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在顾晚担忧的注视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围裙一角已被血浸透，火龙的图案模糊不清。
一场战斗的结束，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序幕，而他体内的那场风暴，远比外界的一切更加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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