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雪地里打着滑，好似失控野牛，疯了般往军区总院冲。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
那是下水道的恶臭，混着硝烟味，还迎…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徐强！你没吃饭吗？车轱辘都要让你踩不转了！”姜晓荷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在抖。
她怀里，陆铮那个一米八几的汉子，眼下沉得好似生铁。
他半个身子都压在姜晓荷身上，那件原本厚实的军大衣，后背那一块早就被血洇透了，黑乎乎的一大片，摸上去黏手。
“嫂子，坐稳了！”
徐强在前头也是急赤白脸，方向盘打得飞快，吉普车在一个急转弯处愣是漂移过去，带起一片雪雾。
“陆铮，你别睡。”姜晓荷一手死死搂着男饶腰，一手去拍他的脸颊。
“咱们刚才不是还要回家吃腊肠吗？你现在睡了，我回去就全喂狗。”
陆铮费劲地掀开眼皮，睫毛上还挂着下水道沾上的脏水珠。
他扯了扯唇角，想笑，结果牵动了背后的伤，疼得脸皮抽了一下。
“败家娘们儿……”他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那是肉……咋能喂狗……”
“你还晓得是肉啊？”姜晓荷眼圈通红，手悄悄伸进大衣里，想去探探他的伤口。
手刚一碰，陆铮浑身就是一哆嗦，那是生理性的疼，装都装不住。
姜晓荷的心好似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刚才在那底下，为了护住她，那爆炸的气浪可是实打实地全拍在他背上了。
这人是傻子吗？
“别摸……”陆铮按住她的手，粗糙的大手没什么力气，却依然很暖。
“脏……全是烂泥……”
“我不嫌弃。”姜晓荷咬着牙，从空间里倒出一点灵泉水在掌心，不管不关捂在他后腰上。
在这颠簸的车里，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先吊着命，别让血流干了。
车子终于“吱呀”一声停在了军区总院的急诊楼门口。
“大夫！救人！快来人啊！”徐强跳下车，嗓门大得能把楼顶掀翻。
这年头的急诊室乱哄哄的，满走廊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推着担架车冲出来，一闻到那股子下水道的臭味，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这是掉粪坑里了？”一个护士捂着鼻子嘀咕了一句。
“掉个屁！”
姜晓荷从车上跳下来，头发乱糟糟的好似疯婆子，脸上全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这是工伤！为了抓特务受的伤！赶紧救人！”
她这一嗓子气势太足，加上徐强那一身军装，大夫们也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把陆铮往担架上抬。
陆铮这会儿倒是清醒零，一看要上担架，还要挣扎着自己走。
“老子能走……别整这一出……”
“你给我闭嘴！”姜晓荷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指着他的鼻子骂。
“你逞什么能？你后背都快烂成肉馅了你不知道吗？躺下！”
陆铮被她骂得一愣，看着媳妇儿脸上那两条被眼泪冲出来的白道子，心里的那劲儿一下子泄了。
他老老实实地躺了回去，任由大夫把他推进了抢救室。
门关上时，姜晓荷好似被抽走了脊梁骨，顺着墙根就溜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冷硬的水磨石地上。
徐强在那边办完手续跑回来，看见姜晓荷这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嫂子，你……你别急。头儿他命硬，以前在前线，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把敌人干趴下呢。”
姜晓荷没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那是刚才陆铮在车上非要塞给她的，让她擦脸。
手帕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她把脸埋进手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只要一想到刚才那块几百斤重的水泥板砸下来，而陆铮就在她上方撑着，她就后怕得浑身发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岁数挺大的医生摘了口罩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谁是家属？”
“我是！我是他爱人！”姜晓荷骤然窜起来，腿麻得差点跪地上。
医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这当兵的，身子骨是铁打的？”
“后背嵌进去了七八块碎石子，皮肉都烧焦了一层，就这还能硬挺着没休克？”
姜晓荷听得心尖都在颤：“大夫，那他……”
“命是保住了，也没伤着脊椎骨，算他造化大。”大夫摆摆手。
“但是这得清创，还得防着感染发烧。这几离不开人，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谢谢大夫！谢谢！”姜晓荷连连鞠躬。
陆铮被推进了病房。
这是个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也是空的。徐强机灵，特意找关系要的清静地儿。
陆铮趴在病床上，麻药劲儿还没过，人昏睡着。
整个后背裹满了纱布，好似硕大的蚕蛹。
姜晓荷打发徐强回去守着家里的大哥和处理那堆烂摊子，自己去水房打了盆热水。
她把毛巾浸湿，拧干，一点一点地擦陆铮的手。
这双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泥和血渍。
她擦得很仔细，连指缝都没放过。
擦着擦着，陆铮的手指动了一下。
姜晓荷赶紧凑过去：“醒了？疼不疼？”
陆铮费劲地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姜晓荷。
“媳妇儿……”
“嗯，我在呢。”
“你身上……臭。”
姜晓荷气笑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嫌弃她臭？
“臭你也得受着。”她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眼泪又些微止不住。
“嫌我臭，那你去找个香的去。”
陆铮没话，只是费劲地把手挪过来，勾住了她的拇指。
“不找……就稀罕这臭味儿。”
他喘了口粗气，目光变得幽深：
“家里的事儿……徐强去办了吗？那个张桂芬……还在外面蹦跶？”
姜晓荷眼神一冷，反手握住他的大手。
“放心吧。徐强不是傻子，他晓得该怎么收拾那个老虔婆。”
“今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不过……”姜晓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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