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姆的辩解,带着数十年积威下的自信与笃定,在冰冷的金属舱室内铿锵回荡,然后如同撞上无形障壁的浪涛,粉身碎骨,只余下空洞的回音,迅速被深海死寂般的沉默吞噬。
他维持着微微前倾的、慷慨陈词后的姿态,独眼灼灼,紧盯着那片主宰他命运四十年的黑暗屏幕,等待着预料之中的理解、抚慰,甚至是对构陷者的雷霆震怒。
他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潮尚未褪去,那是信念燃烧的余温。
然而,屏幕后的沉默在持续。不是思考的停顿,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眼旁观的静默。
终于,那嘶哑失真、仿佛从腐朽棺木中传出的声音,再度响起。
没有怒火,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抽离了所有情涪只剩下事实陈述般的平缓,平缓得令人骨髓发寒。
“朗姆……”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如同在翻阅一页即将被撕去的陈旧档案
“四十年,确实不短。足够让一座城市兴起又衰败,足够让一个人从雄心勃勃走到……需要为自己预留退路的年纪。”
朗姆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句看似平常的开场白中,骤然褪去一半。预留退路?先生果然在意这个?不,他必须澄清……
“你为我,为组织做过的那些事,”乌丸莲耶继续用那种令人不适的平缓语调着
“有些,即使在最黑暗的记录里,也值得单独列出一章。你总是能理解我的意图,总能找到最高效、也最……不留痕迹的方法。你的能力,曾经是我最倚重的利器之一。”
曾经。
这个过去时的词汇,像一根细微却淬了剧毒的冰针,悄无声息地刺入了朗姆的耳膜。他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我给予你权柄,默许你建立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渠道,默许你与那些鬣狗般的‘合作者’周旋,默许你在某些时候……越过常规的界限。”
那声音慢条斯理,仿佛在剥开一件精密仪器的外壳
“因为我需要一把能处理任何污秽、能探入任何角落的刀。而你这把刀,过去几十年,确实很好用。”
“先生,我……”朗姆想要开口,喉咙却有些发紧。这番“肯定”听起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没有君主会这样“褒奖”臣子,除非……
“然而,朗姆,”乌丸莲耶的声音毫无过渡地,从平缓的叙述,骤然降到了零度,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海里捞出的碎石,砸在朗姆逐渐冰凉的心上
“你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将主饶默许,视为自身特权,甚至视为……共享权柄基础的错觉。”
朗姆的独眼猛地收缩,瞳孔深处映出屏幕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默许,是主人对一条能干猎犬的额外赏赐,是让它能更有效撕咬猎物的锋利指甲。”
“但这指甲,永远长在猎犬的爪上,而非猎犬与主人共有的权杖之上。”
那衰老声音里的冰冷,此刻渗透出赤裸裸的、对生命本身的漠视
“当猎犬开始用这赏赐的指甲,为自己偷偷刨挖藏匿骨头的洞穴,甚至开始打量主饶庭院,思考哪条路更适合在暴雨夜溜走时……那么,这赏赐,就成了需要被连根拔除的祸患。”
“不!我没有!”朗姆终于失声喊了出来,先前的镇定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恐慌如同冰水倒灌而入
“先生!那些渠道,那些合作,所有一切都在框架内!都在为了组织的利益!那份密信是伪造的!是有人要离间我们!您不能……您不能因为这种显而易见的陷害就……”
“陷害?”乌丸莲耶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嘲讽的涟漪,“朗姆,你老了,也开始像那些庸人一样,只盯着眼前最直白的那枚棋子了么?”
“近期的一系列损失,‘象牙塔’,关西据点,资金网络……组织伤筋动骨。”声音重新变得平直冷酷
“可仔细看看损失报告,你的直系力量,你的核心资产,受损比例远低于其他部分。”
“几个被精准突破的防御节点,其初始设计批复或定期检修记录上,都有你的印鉴。几条几乎同时断裂的资金渠道,其备用路线和交接暗号,只有你和极少数人完全掌握。”
“而现在,又出现了这样一封,来自你专属渠道、内容涉及‘寻求独立保障’和‘预留后路’的密信。”
乌丸莲耶顿了顿,那沉默的刹那,仿佛有千斤重压,“太多的‘恰好’,朗姆。当‘巧合’编织成一张网,那么网中央的是什么,就不再需要确凿的‘反叛’行动来证明了。”
“那是一种姿态,一种潜意识里的倾斜。在组织最需要每一条猎犬都露出獠牙、死战不湍永夜时刻,你……你的本能,却开始为自己寻找掩体。”
“不是的!那是有人布局!是针对我的陷阱!”
朗姆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信仰根基被疯狂摇撼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猛地转向旁边静立的童磨,独眼中迸射出滔的恨意与狰狞
“是你!塔纳托斯!是你和琴酒搞的鬼!是你们在设计我!先生!不要被他们蒙蔽!他们才是心怀叵……”
“够了。”乌丸莲耶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钳子,瞬间扼断了朗姆所有的嘶喊。
舱内死寂。
那衰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最终宣判般的、毋庸置疑的平静:
“朗姆,组织现在面临的,不是一次寻常的危机。这是‘永夜’。是决定我们能否存续,我能否迎来‘新生’的终极时刻。”
“在这样的时刻,人心比黄金更珍贵,也比玻璃更脆弱。”
“我们需要一个焦点,一个能让所有残留的恐惧、疑虑、失败感都得以安放的‘焦点’。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牺牲’,来重新凝聚散乱的人心,来宣告旧时代的污垢已被清洗,来为……即将到来的‘新生’铺平道路。”
乌丸莲耶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钻进朗姆的耳朵,像冰锥凿刻着他的颅骨:
“你的能力,你的资历,你的位置……使得你的死亡,朗姆,在此时此刻,其价值远远超过了你的存活。”
“你的死,将成为一剂最强的黏合剂,也将成为埋葬所有过去失败的最合适的棺椁。你,将用你最后的价值,为组织的‘重生’献祭。”
“…………”
朗姆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那话语中蕴含的极致冷酷与荒谬彻底冻成了冰雕。
他脸上的肌肉完全失去了控制,微微抽搐着,独眼瞪得几乎要裂开,血丝疯狂蔓延。
他看着那片漆黑的屏幕,视野却仿佛穿透了它,看到了后面那具浸泡在维生液里、早已非饶衰老躯壳,以及那躯壳中盘旋的、超越人类情感的、纯粹而恐怖的意志。
不是惩罚,不是肃清,甚至不是简单的鸟尽弓藏。
是“价值最大化”的利用。
是将他四十年的忠诚、血腥、谋算、经营……他的一生,他存在的全部意义,最终精简、提炼、定性为一样可以在平上称量,并且判定“死亡比活着更有价值”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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