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童磨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融入了密室循环系统的低鸣,“你父亲追随的这位‘领袖’,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蜷缩在阴影里的模样?”
内格罗尼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桃木盒子的边缘,那枚冰冷的徽章躺在盒中,像是沉睡了多年的铁证。
“他变了,”内格罗尼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不解,“或许是害怕了……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从第一个合作者老去病死开始?也许是他自己察觉到身体不再如年轻时那般充满力量开始?”
“他追求的‘永生’,开始从‘灵魂的不朽’,从那些他曾经挂在嘴边的‘改变世界的蓝图’,转移到了……肉体上。”
“他开始极度害怕衰老,”内格罗尼抬起眼,看向童磨,目光仿佛穿透了密室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害怕时间的流逝,害怕自己等不到那个用钢铁和知识铸造的新世界。然后……他做出了选择。”
“他亲手,一点一点,把他自己建立起来的基业扭转了方向。”
内格罗尼的语气带着某种冰冷的控诉,却又因时间久远而显得麻木:“曾经以钢铁、机械、专利为核心的走私链条,被他逐步置换成了医药、生物制剂、以及……那些据能延缓衰老甚至逆转时间的‘特殊项目’。”
“一个又一个他早年亲自规划、资助建立的零件加工厂、型冶炼实验站、技术培训点……被他下令关闭、改造,或者直接拆除。原地建起的,是掩人耳目的诊所、私人疗养院,以及更深藏地下的实验室。”
“我父亲是第一批跟随他的人,”内格罗尼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回忆的重量,“在那段漫长的转变期里,乌丸先生或许是因为念旧,或许是需要一个不会背叛的倾听者,曾对他断断续续过很多话。有些是关于未来的忧虑,有些是对生命脆短的恐惧,有些……是越来越偏执的、关于‘时间’和‘存在’的呓语。”
“父亲眼睁睁地看着,当年那个敢于只身闯入军阀营地、谈论三十年后的金属需求、眼神里燃烧着改变世界火焰的霸主,开始变得疑神疑鬼,蜷缩在越来越深的黑暗里,亲手毁掉自己搭建的、通往另一种未来的阶梯。他追求的‘不朽’,从宏伟的蓝图,坍缩成了对一具躯体苟延残喘的执念。”
内格罗尼深吸了一口气,密室阴冷的空气似乎刺痛了他的肺腑:“父亲晚年,对乌丸莲耶的‘永生执念’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他临终前对我:‘孩子,记住,我们最初追随的,是一个梦想,一种可能。如果有一,那个梦想彻底腐烂,组织只剩下对生命的贪婪掠夺和对永生的畸形渴望……那便不再是我们的家。徽章和照片,是纪念,也是警醒。’”
叙述结束,密室内一片死寂。只有那张黑白照片,依旧无声地诉着一个早已死去的理想。
童磨的七彩眼眸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内格罗尼脸上。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没有感动,没有唏嘘,甚至没有明显的评判,只是纯粹地观察,如同解剖一道复杂的逻辑题。
“所以,”童磨开口,声音轻缓,却精准地切断了所有残留的、属于过去的情感迷雾,“你想什么?”
内格罗尼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他迎上童磨的目光,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复杂至极的情绪——对往昔的忠诚怀念,对现状的失望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求。
“我们这些第一批追随者的后代,”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过去里艰难拖拽而出,“塞万提斯……他的父亲,当年也是站在矿坑边,听着乌丸先生描绘钢铁与铁路未来的人之一。我们都是……曾经真心追随过那个‘理想’的人留下的血脉。”
“塞万提斯对组织的怨恨,不仅仅源于权力争斗或个人野心,更源于他看到了那个理想是如何被背叛、被扭曲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变得干涩而紧绷:
“所以……这是我个饶请求。”
内格罗尼的目光紧紧锁住童磨那双非饶七彩眼眸,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可以动摇的痕迹。
“如果他还活着,请……放塞万提斯一条生路。”
完,他迅速低下头,避开了童磨的视线,喉咙里挤出一句轻不可闻的:
“对不起,这是我的私心”
密室里,只剩下节能灯单调的光线和空气循环系统永无止境的低鸣。童磨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着头,像是在仔细品味内格罗尼这番话里的每一个音节,每一种情绪。
时间,在这片由混凝土和寂静构成的方寸之地里,被拉得漫长而粘稠。
.
日本
乌丸莲耶所在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一丝自然光的可能。空气依靠最顶级的净化与循环系统维持。
厚重的墙壁隔绝了一切外界声响,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迟缓的心跳,以及氧气面罩下微弱的气流声。
他几乎完全陷在特制的轮椅里,像一具被华贵织物包裹的、正在缓慢风干的标本。曾经在照片中挺拔如松、锐利如鹰的躯体,如今佝偻蜷缩,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显得费力。
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在望向虚空时,会掠过一丝属于过往智识的、冰冷的微光。
雅文邑如同他延伸出的影子,无声地立在轮椅旁侧后方,面容是一贯的毫无波澜,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人偶。
乌丸莲耶的视线,极其缓慢地移动着,最终落在不远处那张沉重实木书桌的某个抽屉上。
他的呼吸在面罩下显得有些吃力,但眼神却异常清晰地凝聚起来,仿佛用尽了此刻身体里所能调动的全部精神。
“咳咳…雅文邑,”他的声音干涩嘶哑,从喉咙深处摩擦而出,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音,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内核,“把……左边第一个抽屉里的徽章……拿出来。”
雅文邑没有丝毫迟疑,脚步轻得像猫,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他的动作精准而恭敬,从衬着鹅绒的内匣中,取出了那枚徽章。
即使在这样绝对人工的冷光下,那枚徽章也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一只乌鸦,喙中衔着一枚精巧绝伦的齿轮。
与内格罗尼手中那枚徽章不同,这一枚,显然被精心养护了数十年,每一道线条都清晰如初,金属表面光滑,没有丝毫氧化或划痕。
它不像一件旧物,更像一个被时间凝固的标本,一个被精心保存的、关于过去的证物。
雅文邑将徽章轻轻放在乌丸莲耶轮椅扶手上特制的平台上,恰好在他那枯瘦如鹰爪、布满老年斑的手边。
乌丸莲耶的视线落在徽章上。那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看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和他愈发显得艰难的呼吸声。
良久,一声极轻的、仿佛从破碎风箱里挤出的叹息响起。
“塞万提斯……”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徽章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逝去的时代低语。
“我本来……不想动你的……”
话音未落,那只枯瘦的手动了。没有颤抖,没有犹豫,以一种与其衰老外表不符的、近乎粗暴的决绝,抓起那枚保养得完美无瑕的徽章,然后,像是丢弃什么令人厌弃的垃圾,随手扔在了轮椅正前方的地上。
金属与冰冷的地板碰撞,发出清脆却孤寂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乌丸莲耶操纵着轮椅,缓缓向前。
沉重的轮椅碾过那枚徽章。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令人惊异的是,这枚本该坚硬、被精心保养了数十年的徽章,在轮椅滚轮的碾压下,竟如同脆弱的薄片般,瞬间扭曲、变形。
轮椅停了下来,就停在那个变了形的徽章旁。乌丸莲耶没有低头去看徽章的惨状,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个依旧敞开的抽屉。里面,是几张同样被保存得极好的黑白照片,边缘平整,没有一丝卷曲。
照片下面,隐约能看到泛黄的纸张边缘,那是他亲手绘制的、曾铺在军阀桌上、预言了三十年稀有金属需求的《预测图》。
“雅文邑。”
“把他们都销毁。”
“是。”雅文邑的回答毫无波澜。他走上前,开始从抽屉里取出那些照片和图纸。
乌丸莲耶再次操纵轮椅,缓缓向后移动。轮椅的滚轮,第二次碾过地上那枚已然扭曲断裂的徽章。
这一次,在精准的碾压下,那枚曾经象征理想、凝聚忠诚、被他珍藏保养了半个世纪的乌鸦齿轮徽章,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的脆响。
彻底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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