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文邑回到他那间位于基地深处的个人房间。与乌丸莲耶那充斥着腐朽与机械气息的密室截然不同,这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毫无人气的简朴。四壁是光秃的金属灰色,除了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和一套简单的桌椅外,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比密室里的更纯粹,也更刺骨。
他反手锁上门,那机械般精准的动作似乎与往常无异。他走到狭的洗手台前,拧开冷水。镜子里映出他英俊却毫无血色的脸,额角那道被镇纸砸开的伤口皮肉外翻,暗红的血液已经半凝,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取下那块已被鲜血浸透的手帕,扔进一旁的废物处理器。然后,他开始清理伤口,动作依旧稳定、高效,如同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酒精棉擦过绽开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然而,当他抬眸,视线再次与镜中的自己相遇时,那一直如同深潭死水般的眼神,变了。
空洞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骤然点燃的、蚀骨的仇恨。那火焰并非炽热,而是冰冷的,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毁灭欲望。映照着额角狰狞的伤口和半脸干涸的血迹,这眼神让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显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恐怖。
他猛地抬手,紧紧攥住了洗手台的边缘。金属制成的台面在他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嗡鸣。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泛出森然的青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镜子里,那双燃烧着沉默烈焰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或者,凝视着那个刚刚从侮辱与暴力中退出,此刻才允许真实情绪泄露出来的灵魂。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冰冷的空气,额角渗出的血珠,以及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实质般溢出的、滔的杀意。
雅文邑指节泛白的手缓缓松开冰冷的洗手台边缘。他转身,走到窄床旁,从枕头下最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枚物件。
那是一枚银质袖扣,因为年代久远而光泽黯淡,边缘有些许磨损。上面雕刻的徽记依然清晰——一对利剑交错,剑柄处缠绕着橄榄枝,这是他们家族早已湮没在历史中的印记。
冰冷的金属触及掌心,瞬间灼烧起一段被他强行封存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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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汗水的味道。年轻的雅文邑——不,那是他还没有代号,应该叫他千岛茶树才对——拦住了刚刚返回、满身疲惫与风尘的男人。
那是他的哥哥,第一代雅文邑。兄弟俩容貌有七分相似,但哥哥的眼神更显坚毅成熟,即使此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微光,而那光芒之后,是看向弟弟时化不开的担忧。
他衣服的肩膀处洇开一片深色,显然是未经妥善处理的新伤。
“哥!下一次核心区域的护卫任务,让我参加!”弟弟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渴望,眼神灼灼,“我已经通过了所有考核,我有能力……”
“不行!”哥哥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这次任务级别太高,牵连太广,连我都没有完全把握!你按计划留在外围待命,这是命令!”
“命令?又是命令!”弟弟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年轻气盛的脸上写满了不被理解的愤懑,“我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身后的孩子了!我想为你分担,我想为先生的伟业贡献真正的力量!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推开?”他上前一步,几乎是在低吼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无能吗?还是你怕我抢了你的功劳?”
哥哥的眉头死死拧紧,眼中情绪复杂翻涌
有关切,有焦急,更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诉诸于口的恐惧,那是对组织核心黑暗的隐约洞察,是对乌丸莲耶冷酷本质的寒意。他猛地伸手,紧紧抓住弟弟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弟弟感觉到了疼痛。
“你不懂!”哥哥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雷霆般的重量,“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无法回头!有些‘忠诚’需要付出的代价……你根本承受不起!”他盯着弟弟的眼睛,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话,“我只要你……平安!”
但这番近乎恳求的警告,在彼时满腔热忱的弟弟听来,全是怯懦与不信任。弟弟用力甩开他的手,动作之大牵扯到了哥哥肩上的伤口,哥哥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而弟弟只是用充满失望和愤怒的眼神瞪着他。
“我看是你变了!”弟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变得畏首畏尾,瞻前顾后!你根本不配‘雅文邑’这个代号!”积压的不满和误解在这一刻爆发,他冲口而出,掷出最伤饶利箭——“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哥哥!”
哥哥的身体猛地僵住,仿佛被无形的东西狠狠击郑眼中那抹一直强撑着的微光骤然熄灭,被巨大的、难以置信的伤痛覆盖。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只是化作一声沉重到极致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他深深地看淋弟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弟弟心头莫名一慌,随即,他决绝地转身,拖着受赡身体,一步步融入基地走廊更深处的阴影里。
不久之后,噩耗传来——第一代雅文邑,于美国总部死于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
冰冷的袖扣几乎要嵌进雅文邑此刻的掌心。镜子里,他额角的伤口仍在渗血,而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混杂了无尽悔恨、被愚弄的愤怒,以及誓要摧毁一切的、冰冷的复仇火焰。
那句“我宁愿没有你这个哥哥”,成了他永远无法挽回的诅咒。而哥哥未能出口的真相,和那声沉重的叹息,如今化作毒液,日夜腐蚀着他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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