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民宿时，月见玖已经叠好了被子。他把换下来的衬衫塞进洗衣篮，袖口沾着的樱花粉被他指尖捻了捻，又若无其事地抚平布料褶皱。
“玖玖，来吃玉子烧！”母亲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瓷盘边缘的酱汁蹭零在桌布上。月见玖走过去，顺手抽了张纸巾擦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他坐下来，夹起一块玉子烧，甜香漫进嘴里，只是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桌角那本摊开的旅行手册上，页码还停留在浅草寺那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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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进浅草寺朱红山门时，月见玖被檐角垂落的铜铃晃了眼。风过时铃音清透，他却忽然想起前几熬夜看的《鬼灭之确——那个叫童磨的反派，他也是个教主来着。
万世极乐教会不会就这个样子？
“发什么呆？快来求签。”母亲拉了他一把，将签筒塞进他手里。木筒沉甸甸的，他攥着摇了摇，直到一根竹签“嗒”地落在地上，才惊得他回神。
“下下签啊。”父亲弯腰捡起签文，眉头轻轻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没事，就是个彩头。”
月见玖接过签纸，指尖扫过“时运不济”的字迹，只是叹了口气。而后把签纸叠成方块，塞进裤兜。
母亲和父亲接着求签，接连两支下签落地时，母亲笑着打圆场：“咱们家这是要攒着好运呢！”着把自己的签纸折好，和父亲的叠在一起，递给他保管。
月见玖接过，三张签纸在掌心叠成薄薄一沓，他捏得紧了些，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忽然觉得这薄薄的纸片，倒是有万斤重。
转身去解签处时，他瞥见旁边香火旺盛的许愿墙，红绸带挂满了木架。有个姑娘踮着脚贴许愿条，字歪歪扭扭写着“希望考试及格”，他看了眼，而后停下了。
“希望爸妈开心。”
他郑重的写下了这句话。
他不过刚刚离开，那条红绸便被风吹落了。
隐藏在深处被迫回想过去的童磨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叹了一口气，虽然见到了好久未见的父母很开心，但此刻的经历他却不想再复刻。
他知道当时的他是什么状态的，他的愿望实现不了也很正常，毕竟父母有他这种孩子能开心就怪了。
他看着过去的自己走着，童磨也转过身来。
不想看这个
他这人生早就是摊烂泥，怎么扶都扶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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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桌上，母亲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轻声：“你时候最爱吃这个。”
他盯着那只粉白的虾仁，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实验室里泡在福尔马林中的样本。胃里一阵翻搅，放进嘴里咀嚼的瞬间，腥甜味混合着记忆深处消毒水的气息直冲喉咙。
他强忍着吞咽，低头时，瞥见父亲对母亲使了个隐晦的眼色——那眼神里沉淀了太久的忧虑，像烧红的针扎进他脊椎。
自从他研究生毕业前夕，那个曾经开朗的儿子一夜之间崩塌后，这样的忧虑就从未停止。他们不会明白，是什么彻底碾碎了他们的孩子。
夜里十点，父母房间的灯灭了。月见玖躺在床上，黑暗中花板的木纹开始扭曲变形。
那些纹路渐渐勾勒出一张温柔的面孔——那是他朋友林辰的哥哥，林舟。
他曾见过他的照片，听林辰无数次骄傲地提起，哥哥独自打工供他读书，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而如今，这张面孔在黑暗中破碎，混合着月见玖最深的噩梦。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林辰的场景。新生报到那，林辰拖着巨大的行李箱，满头大汗却笑得灿烂：“你好，我叫林辰！以后就是同学了！”那么明亮的笑容，如今想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最初的学术热情很快被现实碾碎。导师变态的控制欲、被顶替了名字的论文、实验室里弥漫的学术不端气息、还有那些被压榨到精神恍惚的师弟师妹……无数个深夜，他和林辰躲在实验室角落，借着仪器的微光相对无言。
“玖哥，这样不对。”林辰总是这样，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倔强的光，“科学研究不该是这样的。”
是他们太真了。
举报信发出的那一刻，他们以为自己在扞卫真理，却不知道多么绚丽的色彩，在黑色混入的那一刻就注定变得浑浊
导师的报复来得很快。先是匿名威胁，然后是变本加厉的“特别关照”。月见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暴雨夜，导师把他留在实验室，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后背
“玖，你很聪明，但聪明人最该懂得审时度势。”
那晚他回家后，在浴室里吐了很久，后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黏腻的触感，手臂上因逃跑打破玻璃而划赡伤口依旧痛的厉害
偶然的意外愈发频繁
有时是突然的推搡撞在实验台上，有时是“不心”打翻的热溶液在他手臂上留下永久的烫痕。
最可怕的是精神上的凌迟——导师会凑在他耳边低语，详细描述着“意外”发生的各种可能。他身上开始出现大大的伤痕，总是用长袖遮掩，对林辰也只是实验失误。
在很多次，他看着空中微弱却依旧散发光芒的星星，曾无数次想着
是啊，星星是无法照耀黑暗的
他开始懦弱地逃避了
要不就退学吧？
然后，林辰的哥哥出事了。
那是个寻常的周二，林辰接到老家警方的电话，他哥哥林舟被发现死于家中，现场极其惨烈，手脚全部被砍断，内脏也散落出来。警方初步判断是恶性入室案件，但线索寥寥。
林辰请假回去处理丧事，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他依然会对月见玖笑，但那笑容像是糊在脸上的一张纸，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绝望和死寂。
月见玖只当他是失去至亲的悲痛，还笨拙地安慰他，会陪他一起度过。
蠢
这是童磨对过去的他的评价
直到林辰自杀前一晚上，他收到一个匿名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张图片——是导师站在林辰老家街角的背影，时间正是林舟遇害那。
附言是：“多管闲事的下场。下一个，会是谁？”
月见玖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他疯狂拨打林辰的电话，却只听到关机的提示音。
第二，就传来了林辰从实验楼顶一跃而下的消息。
警方结论是“因亲属遇害打击过大，加之学业压力，自杀身亡”。
只有月见玖知道，那张照片才是压死林辰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他曾攥着那点光往暗里闯，如今连指尖最后一点温度都被吸尽，只剩无边的冷裹着自己，连风过都听不见一点回响。
他早该认清，自己就是块被命运嚼烂又吐掉的废料，连挣扎都带着腐味，如今跌进这无底的黑里，连呼救都没有资格
这是他亲手挖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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