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陛下……”
钱宁声音嘶哑破碎，语无伦次。
“奴婢糊涂啊！奴婢罪该万死！
可奴婢真的是被逼的，是被蛊惑的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调转矛头，手指颤抖地指向杨廷和。
“皇爷！是他！都是杨廷和！
皇爷别看杨廷和平时一副道貌岸然、忠君体国的样子。
其实私底下最是阴险狡诈，满肚子男盗女娼！
这所有的事情，从构陷刘公公，到谋算谷公公，再到今夜……
今夜擅闯禁宫，都是他的谋划！
是他拿着皇后娘娘的懿旨逼我。
是他用阁老的身份压我。
是他口口声声为了大明江山，为了皇爷您的龙体安康啊！”
钱宁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额角重重撞在浸染了血污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再无半点不久前那从龙功臣的亢奋与野心，只剩下最原始的卑贱。
“奴婢就是个粗人，是个没见识的武夫。
被他那些大道理一绕，就鬼迷了心窍！
皇爷明鉴！皇爷开恩啊！饶了奴婢这条狗命吧！
奴婢愿做牛做马，愿去边关充军，愿永世为奴。
只求皇爷……只求皇爷别诛我九族啊！
我娘七十多了，她什么都不知道啊皇爷！”
他声嘶力竭，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杨廷和身上。
什么政治联盟，什么共谋大事。
在诛九族的屠刀面前，都成了可以随时撕碎的废纸。
他只想活，哪怕像条蛆虫一样活下去。
朱厚照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立刻去接钱宁的话茬，更没有转向杨廷和问责。
而是缓缓踱了一步，目光掠过钱宁涕泗横流的丑态，开始了另一种叙述。
“你倒是推得干净。”
“青浦江中，你就费尽心机，在江中设置陷阱。
若不是朕提前落水，此刻朕还能给你话吗？”
钱宁的哭嚎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扼住了脖子。
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
青浦江！
他自以为安排得衣无缝。
可皇帝……怎么会知道？
钱宁脸上的血色，随着朱厚照的每一句话，迅速褪去，最后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塌了。
他一嘲笑刘瑾的张扬，不屑谷大用的刻板。
以为自己聪明绝顶，手段隐蔽。
可原来，自己所有的动作，所有的算计，都在另一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自己就像戏台子上涂脂抹粉的丑角，卖力表演。
以为瞒过了所有看客，却不知台下那双最尊贵的眼睛里，早已洞悉了一牵
可笑！
何其可笑！
朱厚照的叙述终于停下了。
目光重新落回钱宁身上，那平淡的声线，开始染上一丝清晰的、锋利的冷酷。
“你不是一直想掌控东厂和锦衣卫吗？”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言语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这么多年，真正能长久执掌东厂、锦衣卫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共同点？
钱宁麻木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权势？
心机？
皇帝的信重？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完全是……
朱厚照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了下去。
那语气，仿佛在赐下一桩大的恩典。
“念在你这些年来，在锦衣卫中，毕竟也出过些力。
朕可以满足你一半的愿望。”
一半的愿望？
钱宁那几乎停滞的思维，被这突兀的话刺了一下。
他恍惚地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皇帝。
什么意思？
皇帝不杀他？
还要赏他官职？
东厂和锦衣卫，满足一半？
是让他执掌其中一处吗？
这怎么可能？！
依照他对这位少年子的了解，对于背叛者。
绝无宽宥的可能！
雷霆雨露俱是恩。
但那雨露，从来不会落在叛臣贼子头上！
是新的陷阱？
还是皇帝另有所图？
钱宁那被恐惧碾碎的理智，试图重新拼凑起来，进行分析。
难道皇帝要留着他，用来对付杨廷和？
或者，他手里还有什么皇帝需要的东西？
就在他心神剧震、惊疑不定之际——
朱厚照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挥了一下手。
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他身后的两名玄甲侍卫，动了。
他们一人上前，一把揪住钱宁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
另一人则扣住他的双臂，让他丝毫动弹不得。
钱宁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像提一只待宰的鸡鸭般，从血泊和尿渍中拖起。
他被迫跪着，仰着头，正对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然后，他看见朱厚照缓缓抬起了手。
手中，那柄制作精巧、铳口还残留着些许硝烟痕迹的火铳，并没有指向他的头颅或心脏。
而是平稳地、坚定地，向下移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钱宁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
他脸上一丝侥幸的猜测，全部僵住。
惊恐与绝望。
瞬间占据了高地。
他明白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所谓的满足一半的愿望是什么意思！
长久执掌东厂、锦衣卫的共同点……
是宦官！
皇帝不是要给他官职。
是要让他变成宦官！
“不……不！！！”
钱宁喉咙里爆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被反剪的手臂爆发出求生的蛮力。
双脚乱蹬，试图挣脱束缚。
“皇爷！饶命！饶命啊！！！
奴婢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求您杀了我！杀了我吧！！
别……别这样！！！”
他宁愿死！
宁愿被千刀万剐！
宁愿立刻被火铳轰碎脑袋！
也绝不要承受这样的屈辱和酷刑！
这比诛九族更让他恐惧！
这是对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存在意义的彻底剥夺与践踏！
朱厚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戏谑，没有残忍的快意，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冰冷的平静。
“杀了你，还不简单吗？
但朕却不想让你这么快就死去。
朕要让你知道。
辜负圣恩，阴谋反叛到底是什么下场！”
朱厚照完，手指稳稳地搭在了扳机上。
“砰——！！！”
巨响再次震动了暖阁。
这一次的声音，似乎比之前射杀死士时更加沉闷，更加深入骨髓。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钱宁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了一尺，又重重地摔回地面。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想捂住下身，却被反剪着无法动弹。
他的脸青筋暴起，眼球凸出。
“啊——呃啊啊啊啊啊————！！！”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惨叫声，从钱宁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倒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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