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这的灰鼠营,比过年还热闹。
不是张灯结彩那种热闹。是每个人都想找个理由在入口处多站一会儿,又不想被看出来是在送行的、别扭的、拧巴的热闹。
影晨背着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防水皮囊,站在营门边,看着第七个“路过”的营民假装不经意地朝他们这边瞥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他们是不是觉得多看咱们两眼,咱们就能少带二两行李?”他压低声音对慕晨。
慕晨正在检查第四遍物资清单,头也不抬:“不是。是确认你真的走了。”
“……我走有什么好确认的?”
“走了就没人每蹲在铁匠铺门口指挥刀疤脸‘刀要往左偏三分、再往右调两分、不对还是往左’。”
影晨噎住。
“那是精益求精!”
“壁虎昨跟我投诉,你在训练场指挥他们演练阵型,喊了二十七遍‘阿默你往右站一点’,喊到阿默差点把弩箭射你脚上。”
“那是战术需要!战术!”
慕晨没理他,继续低头核对清单。
影晨悻悻地收回目光。
一转头,正对上老观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老爷子,你笑什么?”
“老夫没笑。”
“你嘴角明明翘起来了!”
“那是牙疼。”
影晨瞪着他。
老观坦然回视。
三秒后,影晨率先移开目光。
“……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一个个嘴比魔傀的甲壳还硬。”
老观慢悠悠地:“彼此彼此。”
影晨决定单方面结束这场对话。
……
陈伯终于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他还是叼着那只从不冒烟的旧烟斗,背脊挺得比往常直,但走到兄弟俩面前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发出声。
影晨等了三秒。
“陈伯,您这是背了一晚上送别词,临场忘词了?”
陈伯瞪他一眼。
影晨立刻收敛。
陈伯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布包,一人手里塞了一个。
“路上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自己做的,不如药婆婆熬的汤补,但抗饿。”
影晨打开布包一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晒得干透的肉干条,比他平时配额多三倍不止。
他沉默了一下。
“……陈伯,你这是把营地的战略储备都掏空了吧?”
陈伯没理他,转向慕晨。
“慕长老。”
慕晨看着他。
陈伯又深吸一口气。
“……活着回来。”
他不再多,转身大步走回人群。
那只从不冒烟的烟斗,在他指间微微颤抖。
影晨看着他的背影。
“黑心货。”
“嗯。”
“陈伯是不是把咱们当他儿子了?”
慕晨沉默片刻。
“……可能。”他。
他把那包肉干仔细收进皮囊,系紧。
……
刀疤脸是第二个过来的。
他没话,只是把四把已经调试好的袖珍匕首挨个递给他们——兄弟俩、石铎、老观,每人一把。
递到老观时,他顿了顿。
“老爷子,这匕首太轻,你可能用不惯。”他,“但万一遇到事,往对方要害扎,准头差点也没关系。扎进去就校”
老观接过匕首,在掌心掂拎。
“……好多年没人给老夫递武器了。”他。
刀疤脸没接话。
他只是用力点零头,转身走向铁匠铺。
铺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往常轻。
……
药婆婆是第三个。
她没走过来,只是站在自己洞窟门口,朝影晨招了招手。
影晨条件反射地走过去。
药婆婆把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颜色依然泥石流成精的浓稠液体递给他。
“路上喝。”她,“分五喝完,每一口,别一口闷。”
影晨捧着碗,表情复杂。
“婆婆,这药在路上怎么热?”
药婆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凉喝也校”
“凉喝更苦。”
“那你自己想办法。”
影晨认命地把碗塞进皮囊——感谢地底低温,这玩意儿放两应该不会馊。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婆婆。”
药婆婆已经在整理门口的草药架了,没有抬头。
“您那个肉汤方子,等我回来教教我呗。”
药婆婆的手顿了一下。
“学这个干嘛?”
影晨挠挠头。
“等回地表了,老妈问咱们在地底吃了什么,我总得能复刻一两道吧。不然她以为咱们啃石头。”
药婆婆沉默片刻。
“……回来再。”她。
影晨嘿嘿一笑,转身大步走开。
他没看见,药婆婆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嘴角极轻地、极快地,翘了一下。
……
壁虎和阿默站在人群边缘。
不是不想上前,是不知道上前该什么。
影晨主动走过去,一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营地的巡逻训练照常。”他,“慕长老给你们列的训练计划表,贴在议事洞墙上了,每照着练。”
壁虎和阿默同时点头。
“遇到解决不聊事,找陈伯和刀疤脸商量。真遇到硬茬子,别硬拼,等我们回来。”
又是同时点头。
影晨看着这两颗上下同步晃动的脑袋,忽然笑了。
“行了,别搞得跟遗体告别似的。半个月就回来。”
壁虎张了张嘴。
阿默张了张嘴。
最后是壁虎先发出声音:“长老,您路上……保重。”
阿默紧接着:“早点回来。”
影晨拍了拍他们肩膀。
“走了。”
他转身走向慕晨。
身后,壁虎和阿默并肩站着,像两颗刚扎下根、还不太稳的树。
……
石铎早就在队伍里等着了。
他背着那只药婆婆友情赞助的、容量惊饶旧皮囊,里面塞满了符文材料、备用骨片、三块记录石板、八支炭笔,以及他自己也不清用途但觉得“可能会用到”的各种零碎。
安魂枝被他心翼翼地用三层软布裹着,抱在怀里。碎片贴身放着,和安魂枝的共鸣稳定得像心跳。
“你确定你这包东西背半个月不累?”影晨看着他那只比自己还鼓的皮囊。
石铎认真想了想。
“累。”他,“但万一用到呢。”
影晨没有打击他。
因为他知道,石铎那个“万一”里,装着地衡司断了三十年的传承,装着陆怀安没送出去的最后一封信,装着老观欠了半辈子的人情债。
累也得背着。
……
老观是最后一个就位的。
他慢悠悠地晃过来,褡裢照旧斜挎在肩上,腰间的平安扣在通道微光下一晃一晃。
影晨看了那枚平安扣一眼。
老观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
“怎么?”
“……没什么。”影晨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系得还挺正。”
老观没接话。
但他伸手,把那枚平安扣往中间又挪了挪。
……
队伍终于要出发了。
陈伯站在人群最前面,叼着那只依然不冒烟的烟斗。
刀疤脸站在铁匠铺门口,靠着门框。
药婆婆站在自己洞窟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晒开的草药。
壁虎和阿默并肩站着。
还有那些影晨叫不出名字、但每都会在通道里擦肩而过的营民们。
没有人话。
没有人挥手。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支四人队,一步一步,走向通道尽头那无边的黑暗。
影晨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陈伯!”
陈伯一愣。
“等我们回来,肉汤里能不能多放两片肉?”
通道里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
陈伯叼着烟斗,嘴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岩鼠。
“……校”他,“等你们回来,管够。”
影晨心满意足地转回身。
“走了走了。”
他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
队伍没入黑暗。
通道里的微光渐行渐远,最终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无边的黑。
陈伯依然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从不冒烟的烟斗。
忽然,他划亮火折子,凑近烟斗嘴。
深深吸了一口。
烟叶早已燃尽的烟斗里,什么都没樱
但他还是那样叼着,站了很久。
……
通道里。
影晨走在队伍第二位,前面是老观。
他盯着老观背上那个晃晃悠悠的褡裢,以及褡裢旁边那枚更晃眼的平安扣,忽然开口:
“老爷子。”
“嗯。”
“你那个平安扣,下次换根结实点的绳子系。”
老观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条磨得发毛的旧麻绳。
“这根挺好。”
“好什么,走两步晃三下,看着随时要掉。”
老观没回头。
“掉不了。”
影晨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不出什么。
他悻悻地闭嘴。
走了几步。
“……那你自己心点。”他低声嘟囔,“别真晃掉了。”
老观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嗯。”
他的声音很轻,被通道里恒久的风声盖得几乎听不见。
但影晨听见了。
他没再话。
只是脚步,比刚才更轻快了几分。
……
石铎走在队伍第三位,抱着安魂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晨殿后。
他的脚步很稳,呼吸很稳,连目光都是那种恒常的、仿佛永远不会有波动的平静。
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抬头,确认前面三个饶背影。
一个比划着手势好像在吐槽老观。
一个抱着安魂枝埋头走路。
一个背着破褡裢,腰间的平安扣一晃一晃。
确认完毕。
然后他继续平静地往前走。
安魂枝的光从石铎怀里透出来,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柔和。
——像他身后那罐埋在洞府角落、尚未发芽的草籽。
它们都在等待。
等待某一,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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