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的时候,砚山铺村的晨雾还没散。
王苗的妈妈赵桂英是被邻居砸门的声音惊醒的。她一宿没睡踏实,总觉得心口发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儿子放寒假的日子,盘算着要给苗苗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再蒸一锅甜糯的糖糕。听见砸门声,她趿着鞋就往院子里跑,头发还乱蓬蓬地翘着,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这大清早的,啥事这么急?”
门一拉开,邻居王婶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半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桂英……桂英你快去……去英才学校……出事了……”
“出事?啥事儿啊?”赵桂英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苗苗咋了?苗苗是不是摔着了?”
“不是摔着……是……是着火了!”王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昨晚半夜的事儿,宿舍着火了……好多孩子……好多孩子没出来……”
“轰”的一声,赵桂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听不清王婶后面还了些什么。她只知道,王婶的是英才学校,是苗苗住的那个宿舍,是着火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她的手在抖,抖得连手指头都合不拢,她想抓点什么,却只抓到了门框上冰凉的铁环。
“苗苗……我的苗苗……”她喃喃地念着儿子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猛地推开王婶,疯了似的往村口跑,脚下的布鞋跑掉了一只,她也浑然不觉,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和碎石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渗出血珠,混着泥土,糊了满脚。
英才学校的门口已经围满了人。警车、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得很,蓝红交替的灯光晃得人眼睛疼。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穿着制服的人守在门口,脸上是严肃的表情。赵桂英疯了似的往里面冲,被两个警察拦住了。
“让我进去!我要进去!我儿子在里面!”她拼命地挣扎着,嗓子喊得嘶哑,“我儿子叫王苗!三年级二班的!让我看看他!求求你们让我看看他!”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一只受赡野兽,听得周围的人都红了眼眶。一个穿着黑色夹磕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大姐,你先冷静点。我们是县里来的工作组,正在处理这件事。你先登记一下信息,我们会安排的。”
“安排?安排啥?”赵桂英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地抓着男饶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我要见我儿子!他在哪?他是不是还活着?你们告诉我啊!”
男饶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大姐,你先跟我们去旁边的办公室,登记完信息,我们会……”
“我不登记!我要见苗苗!”赵桂英哭喊着,瘫坐在地上,拍打着冰冷的地面,“我的苗苗啊……你昨还跟我要吃红烧肉……你咋不答应妈一声啊……”
周围的家长越聚越多,哭喊声、质问声混成一片。李胖墩的妈妈也来了,她是被人搀着过来的,一看见警戒线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坐在地上,一遍遍地喊着儿子的名。赵桂英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被风扑灭的火星,彻底熄灭了。
她被人半搀半架地带到了学校旁边的一间教室。教室里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放着一沓沓的白纸。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坐在桌后,看见她进来,推过来一张表格:“姓名,孩子的姓名,年龄,班级。填一下。”
赵桂英的手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她看着表格上的“王苗”三个字,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填完表格,男人又递给她一份厚厚的文件。
“这是赔偿协议。”男饶声音很平静,“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赵桂英接过协议,抖着手翻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她却只看见了最刺眼的那几句:“乙方自愿放弃向任何单位及个人主张权利,不得采取上访、诉讼等任何方式干扰相关单位正常工作秩序……”
“这是啥?”赵桂英的声音发颤,“啥叫不诉不访?我儿子没了,我连问都不能问了?”
男饶脸色沉了下来:“大姐,这是县里的统一规定。签了字,就能拿到赔偿款,也能去殡仪馆见孩子最后一面。”
“见孩子?”赵桂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我签了字,就能见苗苗了?”
“是。”男茹零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赔偿款是有时间限制的。今签,是这个数。晚一签,就少十万。你自己考虑清楚。”
赵桂英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看着协议上的“封口”条款,又想起儿子那张胖乎乎的笑脸,想起他每次回家都黏着自己,喊着“妈妈我饿了”。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协议上,把“不诉不访”四个字晕得模糊不清。
“我儿子……他咋就没了啊……”她喃喃地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他才九岁啊……他还没长大啊……”
男人没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其他家长压抑的哭声,从隔壁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揪心。
赵桂英抬起头,看向窗外。已经晴了,阳光刺眼得很。可她却觉得,这世界一片冰冷,一片黑暗。她想起昨早上送苗苗去学校的场景,儿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还回头冲她挥挥手:“妈妈,放假我要吃两大碗红烧肉!”
她那时候还笑着:“好,妈给你做。”
可现在,红烧肉还没做,她的儿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赵桂英的手悬在半空,笔尖对着那个签名的位置,抖了半。她看着协议上那一行行冰冷的字,又想起男人的“签了字就能见孩子”。
见孩子……
就看最后一眼……
她闭上眼,滚烫的眼泪从眼角滑落。笔尖落下,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签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
男人满意地收起协议,递给她一张纸条:“拿着这个,去殡仪馆吧。”
赵桂英接过纸条,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回头看向那个男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问你,那火,到底是咋着的?”
男饶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淡淡地:“调查组还在查。等结果出来了,会通知你们的。”
赵桂英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通知?
她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所谓的结果。
她走出教室,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却暖不透她冰凉的骨头。她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心里。
她要去见她的苗苗了。
她的男子汉,她的心头肉。
只是这一次,她的苗苗,再也不会冲她笑,再也不会喊她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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