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还没亮透,窗外是浓得散不开的墨色,只有远处的路灯还残留着一点苟延残喘的昏黄。张雅婷是被心口那阵尖锐的憋闷疼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死死攥着她的心脏,攥得她喘不过气。她翻了个身,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才猛地想起,林知夏还在书房抄单词。
“这孩子,别是熬得睡着了。”张雅婷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掀开被子下床。客厅里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冷气裹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飘过来,她皱了皱眉,以为是昨给姥姥拿药时不心洒了几粒,没太在意。
她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往书房走,心里还憋着昨晚的火气。她想着,等会儿看到林知夏,要是单词还没抄完,就再骂她两句,要是抄完了,就给她煮碗热粥,毕竟,十二岁的孩子,熬一夜也不容易。
书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张雅婷推开门的那一刻,脚步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人钉在了原地。
林知夏就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还穿着昨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睡衣。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青紫色,长长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摊开的英语本,上面的单词抄到一半,铅笔滚落在地上,旁边,是那个敞开的白色药瓶,里面空空如也。
空气里的药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呛得张雅婷喉咙发紧。
“夏夏?”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风吹散的蛛网,“你……你怎么睡着了?单词抄完了吗?”
没有人回答。
张雅婷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跪在床边,伸手去摸林知夏的脸。那触感冰凉刺骨,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顺着指尖,一路凉到了她的心底。她又去探林知夏的鼻息,指尖下一片死寂,没有一丝热气。
“夏夏!夏夏!”张雅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她晃着林知夏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孩子的骨头晃散,“你醒醒!妈妈不骂你了!单词不抄了!我们不学英语了!你醒醒啊!”
林知夏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水,任凭她怎么晃,都没有一点反应。
张雅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药瓶,昨她从医院回来,把姥姥的心脏病药放在抽屉里,还特意叮嘱过林知夏,这药厉害,千万碰不得。可现在,药瓶空了,孩子躺在这儿,一动不动。
“不……不可能……”张雅婷瘫坐在地上,后背重重地撞在书桌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看着林知夏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突然想起昨晚,孩子红着眼睛跟她“妈妈,我真的努力了”,想起她攥着铅笔,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她想起王老师的电话,想起自己甩在孩子脸上的卷子,想起那句“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
那些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在这一刻,千刀万剐着她的心脏。
张雅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她想去抱林知夏,却又怕碰碎了这个的身体。她的目光在房间里乱转,突然看到,林知夏的枕头边,放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颤抖着手,把纸拿过来,指尖的冰凉几乎让她握不住。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林知夏的笔迹,上面还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泪痕,晕开了墨色的字迹。
妈妈:
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英语卷子我还是只考了52分,单词我抄了五十遍,还是记不住。王老师我拖了全班的后腿,同学们我笨,我知道,你也觉得我笨。
我真的努力了,我每晚上都背单词背到睡着,可是那些字母就像虫子,钻进脑子里就飞走了。我不想让你去开家长会的时候低着头,不想让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批评我,不想让你生气。
可是我做不到。
姥姥,健健康康的就好。姥姥在医院的时候,总是偷偷塞给我糖吃,她夏夏是个乖孩子。妈妈,我好想姥姥啊,我想去找她,她不会逼我学英语,不会骂我不争气。
妈妈,我不是故意要吃姥姥的药的。我就是太累了,背单词太累了,挨骂太累了,我想睡一觉,睡一个长长的觉,再也不用醒来。
别救我,妈妈。
救我,我还是学不会英语,还是会让你失望。
别救我。
你的夏夏
绝笔
最后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孩子最后一丝力气。
张雅婷拿着信纸的手,猛地一颤,信纸飘落在地上。她看着那短短几行字,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她趴在地上,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胳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可那压抑的呜咽,还是像刀子一样,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她想起林知夏时候,软软糯糯地喊她妈妈,把画得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塞到她手里;想起她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兴奋地朝她挥手,结果摔了个四脚朝,却还是笑着“妈妈我没事”;想起她生病发烧,迷迷糊糊地抓着她的手,“妈妈别走”。
那个时候,她看着怀里的孩子,心里想的是,不求她大富大贵,不求她成绩优异,只求她平安喜乐,健康长大。
什么时候,那份纯粹的期盼,变成了沉甸甸的分数?什么时候,那个爱笑的姑娘,变成了眼里没有光的孩子?
是从她第一次拿着不及格的英语卷子回家开始?还是从王老师第一次找她告状开始?
张雅婷想不起来了。她只知道,是她亲手,把那个满心欢喜爱着她的孩子,一步步推向了深渊。
她突然想起昨晚,林知夏怯生生地问她:“妈妈,我总是学不会怎么办啊?老师会不会打死我?”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好像,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找借口,好好抄单词”。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看孩子眼里的恐惧和绝望。
张雅婷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平床边,把林知夏冰凉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孩子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团快要熄灭的灰烬。
“对不起……夏夏……妈妈对不起你……”她一遍遍地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泪水滴落在林知夏的脸上,冰凉刺骨,“我们不学英语了……真的不学了……妈妈带你去放风筝,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草莓蛋糕……你醒醒好不好?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
窗外的,渐渐亮了起来,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照进了书房。金色的光线落在林知夏苍白的脸上,落在那张写满绝望的遗书,落在张雅婷崩溃的哭声里。
远处传来了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凄厉而尖锐。
新的一开始了。
可是张雅婷的世界,却永远停在了这个凌晨。
她抱着怀里冰冷的孩子,看着桌上那张写着52分的英语卷子,突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词语,都苍白得可笑。
后悔吗?
她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痛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后悔这两个字,太轻了。
轻得,连她余生的万分之一的悔恨,都承载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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