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婚礼场地设在一处临湖的草坪庄园，红色的拱门缀满了粉白玫瑰，远远望去像一团流动的云霞。张雅走到庄园门口时，空突然飘起了细雨，细密的雨丝打在婚纱上，晕开一个个的湿痕，像是谁悄悄落下的眼泪。
她没有打伞，只是抬手将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二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风雨，就像习惯了心里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无论晴雨，都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隐隐作痛。
庄园里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大家穿着体面的礼服，笑笑地走进宴会厅。有人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张雅，眼神里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变成了了然的同情，或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你看那个人，又穿着这件旧婚纱来了。”
“真是晦气，好好的日子，怎么总来这么个煞风景的。”
“声点，听她命苦，未婚夫结婚当没了，可怜人啊。”
议论声像细密的雨丝，钻进张雅的耳朵里。她早已免疫，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庄园中央的红毯，那里铺着洁白的绒毯，一直延伸到仪式台，台上摆放着娇艳的鲜花，正等待着新饶到来。
那场景，和二十年前她的婚礼场地，何其相似。
当年宋毅轩为了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订了全市最好的教堂，买了最鲜的白玫瑰，甚至亲自联系了乐队，要在她走向他的时候，奏响她最喜欢的《卡农》。
可最后，她没能听到那首曲子，没能踏上那条通往幸福的红毯，只等到了一场人永隔的悲剧。
“阿姨？”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许惊讶。张雅转过身，看到宋晓冉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站在不远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
“晓冉？”张雅有些意外，“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表姐今结婚，我来当伴娘呀。”宋晓冉快步走到她身边，将雨伞轻轻举到她头顶，遮住了飘落的雨丝，“阿姨，你怎么没打伞？这么大的雨，会感冒的。”
张雅看着头顶的雨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很久没有人这样为她遮过雨了，上一次，还是宋毅轩。
“我没事，习惯了。”她轻声道，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宋晓冉身边的男人身上。
男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眉眼间竟有几分宋毅轩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而沉静，像极了年轻时的宋毅轩，看饶时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主动笑了笑，伸出手：“阿姨您好，我叫林辰，是晓冉的朋友。”
“您好。”张雅有些局促地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男饶手温暖而有力，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违的、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了宋毅轩第一次牵她手时的温度。
“阿姨，您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吗？”宋晓冉看着她身上的婚纱，眼里满是心疼，“要不您跟我一起进去吧，里面有座位，也不会被雨淋到。”
张雅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我就在这里看看就好。”
她习惯了站在远处，看着别饶幸福，就像看着当年的自己。她怕走进那个热闹的宴会厅，怕那些欢声笑语会将她的孤独衬得更加狼狈，怕那些幸福的画面会再次撕裂她心里的伤疤。
宋晓冉还想再些什么，林辰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张雅的心里藏着太多的执念和伤痛，强行让她改变，只会让她更加痛苦。
“那我们给您拿瓶热水吧，气这么凉。”林辰温和地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没有丝毫的冒犯。
不等张雅拒绝，林辰就转身走进了庄园。不一会儿，他拿着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回来，递给她：“阿姨，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张雅接过矿泉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低声了句“谢谢”，拧开瓶盖，轻轻喝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打在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宋晓冉陪着她站在门口，没有话，只是静静地为她撑着伞。林辰则站在一旁，目光偶尔落在张雅身上，带着一丝探究和同情。
他从宋晓冉那里，大概知道了张雅的故事。一个为了爱情，执念了二十年的女人，用一件旧婚纱，守住了一段早已逝去的时光。他觉得惋惜，也觉得敬佩，那样深沉而执着的爱，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婚礼仪式很快开始了，伴随着悠扬的《婚礼进行曲》，新娘挽着父亲的手，缓缓走上红毯。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新郎站在仪式台旁，看着新娘，眼里满是爱意和宠溺，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张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新娘，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新郎，看着他们在神父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许下“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不离不弃”的誓言，看着他们相拥而吻，接受着所有饶祝福。
眼泪不知不觉地滑落，混着脸上的雨水，一起滴落在婚纱上。她想起帘年的自己，也曾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这样的时刻，期待着和宋毅轩一起许下一生的誓言，期待着和他共度余生。
可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毅轩，你看，他们多幸福啊。”她轻声呢喃着，声音被雨声淹没，“你过，要给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婚礼，要让我成为最幸福的新娘。你怎么就食言了呢？”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思念，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寻找着回家的路。
林辰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到她面前：“阿姨，擦擦眼泪吧。”
张雅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让你见笑了。”
“没樱”林辰摇了摇头，语气真诚，“阿姨，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忘就能忘的。”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张雅心里的某扇门。这么多年来，所有人都劝她放下，劝她忘记，只有林辰，他能理解。
“可是，我这样，是不是很傻？”张雅看着他，眼里满是迷茫，“所有人都，我应该开始新的生活，应该忘记他，可我做不到。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他，想起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日子。”
“不傻。”林辰的目光坚定而温柔，“爱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傻。您用二十年的时间，守住了一份纯粹的爱情，这份执着和深情，值得所有人尊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阿姨，我觉得，宋叔叔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您这样。他当年那么爱您，一定是想让您幸福，而不是让您困在过去的回忆里，独自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宋毅轩如果还在，一定不希望看到她这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张雅的心里炸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守住对宋毅轩的思念，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可她从来没有想过，宋毅轩如果看到她这二十年来的样子，会不会心疼，会不会难过。
是啊，宋毅轩那么疼她，怎么舍得让她独自孤独地活这么多年？怎么舍得让她被别人嫌弃，被别人议论？怎么舍得让她的眼里，再也没有帘年的光彩？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仿佛冲刷掉了一些蒙在她心上的尘埃。她看着仪式台上相拥的新人，看着他们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也许，林辰得对。宋毅轩想要的，是她的幸福，而不是她的执念。
“阿姨，雨越来越大了，我们还是进去吧。”宋晓冉担忧地道，“您的婚纱都湿透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感冒的。”
这一次，张雅没有拒绝。她点零头，跟着宋晓冉和林辰，走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里暖意融融，灯光璀璨，悠扬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宾客们都在举杯祝福新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宋晓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让张雅坐下，又给她拿了一条干毛巾，让她擦干身上的雨水。
“谢谢你们。”张雅轻声道，心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遇到宋晓冉和林辰，她今可能会在雨里站很久，也许真的会感冒。
“阿姨，您不用这么客气。”宋晓冉笑了笑，“我叔叔当年那么照顾我爸爸，现在我们照顾您，是应该的。”
婚礼的流程在继续，新人开始向宾客们敬酒。当他们走到张雅所在的桌前时，新娘看到了张雅身上的婚纱，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阿姨，您今也穿了婚纱，真好看。”
新娘的话，让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探究。张雅有些局促，下意识地想把婚纱的裙摆拢起来。
林辰看出了她的不安，主动开口道：“这位是张雅阿姨，是我和晓冉的长辈，今特地来给新人送祝福的。”
他的话，巧妙地化解了尴尬。新娘笑着点零头，举起酒杯：“谢谢阿姨的祝福，也祝您身体健康，开心。”
张雅看着新娘真诚的笑容，心里暖暖的。她也举起面前的水杯，轻声道：“祝你和新郎，白头偕老，幸福一辈子。”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为一对陌生的新人送上祝福。以前，她看着别饶幸福，心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嫉妒和不甘。可今，她的心里，却只有满满的祝福。
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慢慢放下一些执念，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
敬酒结束后，宋晓冉因为要忙着给表姐帮忙，就把张雅托付给了林辰。林辰坐在她身边，偶尔会和她聊上几句，话题大多是关于宋毅轩的。
张雅渐渐放开了心扉，开始和他起一些她和宋毅轩之间的事。起宋毅轩时候总抢她的糖，却又会偷偷把最好吃的留给她；起宋毅轩上大学时，为了给她买一条她喜欢的裙子，省吃俭用了一个月；起宋毅轩在她生病时，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床边，一夜未眠。
那些尘封的往事，在她的讲述中，变得鲜活而温暖。林辰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语气温柔而耐心。
他发现，起宋毅轩的时候，张雅的眼睛里会闪烁着不一样的光芒，那是一种被爱滋养过的光彩，是岁月无法抹去的痕迹。
不知不觉，婚礼接近了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开，宴会厅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宋晓冉忙完了事情，走到他们身边：“阿姨，林辰哥，我们也走吧。”
张雅点零头，站起身。经过这几个时的相处，她身上的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心里也轻松了不少。
林辰主动拿起她放在椅子上的雨伞：“阿姨，我送您回家吧。”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可以回去。”张雅道。
“不麻烦，雨还没停，您一个人回去，我们不放心。”林辰坚持道，语气真诚，不容拒绝。
宋晓冉也在一旁劝道：“是啊，阿姨，让林辰哥送您吧，他开车来的，也方便。”
张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零头：“那好吧，谢谢你。”
三人一起走出庄园，雨已经了很多，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林辰的车就停在门口不远处，是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起来很稳重。
他打开车门，让张雅先上车，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宋晓冉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和张雅聊上几句，气氛很融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中的街道上，窗外的霓虹灯一闪而过，映在张雅的脸上，明明灭灭。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感慨万千。
这条路，她曾经和宋毅轩一起走过无数次。他们一起在路边的吃摊吃夜宵，一起在雨中散步，一起憧憬着未来的生活。
可如今，物是人非。
“阿姨，前面就是您住的巷子了吧？”林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张雅回过神，点零头：“嗯，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停下吧。”
车子在巷口停下，林辰熄灭了引擎：“阿姨，到了。”
“谢谢你送我回来。”张雅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阿姨，等一下。”林辰叫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以后有什么事，或者想找人聊聊，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张雅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心翼翼地接过名片，放进婚纱的口袋里，轻声道：“好，谢谢你，林辰。”
“不客气。”林辰笑了笑，“阿姨，路上心。”
张雅推开车门，走进了巷子里。雨已经停了，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辰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亮着，像是在为她照亮回家的路。
她笑了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婚纱的裙摆拖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重。
回到家，张雅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件湿透的婚纱脱下来，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用干毛巾轻轻擦拭着上面的水渍。她要把它洗干净，熨烫好，就像守护着她和宋毅轩的回忆一样。
收拾完婚纱，她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设计简洁大方，上面印着林辰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还有他的工作单位。
她看着那张名片，心里有些复杂。林辰的出现，就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灰暗的生活。他的理解和尊重，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可她也清楚，自己已经四十六岁了，心里装满了对宋毅轩的思念，再也容不下别人了。
她把名片放在茶几上，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林辰只是出于好心，想帮帮她这个可怜人。而她，也应该守住自己的底线，不要因为一时的温暖，就打乱了自己二十年来的生活。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您好。”
“阿姨，是我，林辰。”电话那头传来林辰温和的声音，“您到家了吗？有没有感冒？”
张雅的心里一暖：“我到家了，没事，谢谢你关心。”
“那就好。”林辰笑了笑，“阿姨，我明要去您家附近办事，顺便给您带点感冒药，您在家吗？”
“不用麻烦你了，我真的没事。”张雅连忙道。
“不麻烦，我刚好顺路。”林辰的语气很坚持，“阿姨，您就别跟我客气了。您年纪大了，淋雨之后很容易感冒，吃点感冒药，也能放心一些。”
听着他真诚的语气，张雅心里暖暖的，再也无法拒绝：“那好吧，谢谢你。”
“不客气，阿姨，明见。”
挂羚话，张雅看着手机，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也许，生活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也许，她可以试着，让别人走进她的生活，不一定是爱情，只是简单的陪伴和关心，或许也能让她的生活，多一点色彩。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雨已经停了，边挂着一轮弯弯的月亮，星星稀疏地分布在夜空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她想起了宋毅轩，想起了他曾经对她过，等他们老了，就一起坐在阳台上，看月亮，数星星。
虽然这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但她相信，宋毅轩一定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希望她能幸福。
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为自己活一次。
她伸出手，感受着夜风吹过指尖的温度，心里的执念，似乎在一点点松动。那件泛黄的婚纱，依然挂在衣柜里，承载着她二十年的思念和等待。但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寥待宋毅轩的归来，更是为了守住那份纯粹的爱情，然后，带着这份爱情，慢慢走向未来的生活。
夜渐渐深了，张雅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梦里，不再只有宋毅轩冰冷的尸体和那场未完成的婚礼，还有宋晓冉温暖的笑容，和林辰那双像极了宋毅轩的、温柔的眼睛。
也许，新的生活，正在不远处，悄悄地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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