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苏州府衙。
徐尔默坐在公堂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烧毁的账簿房现场图、吴县县丞的“遗书”、以及从灰烬中抢救出的几片残页。
堂下跪着三个人:吴县主簿、账簿房看守、以及县丞的遗孀。
“起火时间是子时三刻。”徐尔默拿起现场图,“看守,当时你在打瞌睡,听到动静时火已烧大。对吗?”
看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吏,浑身发抖:“是……是的大人。的该死,的该死……”
“本官问你,”徐尔默盯着他,“起火前,可有人进过账簿房?”
“没……没樱”
“你确定?”
“确……”看守眼神闪烁。
徐尔默拍案:“来人,大刑伺候!”
“大人饶命!的!的!”看守瘫倒在地,“起火前一个时辰,沈府管家沈福来过,是……是奉沈老爷之命,查阅旧年田赋账册。的不敢拦,就放他进去了……”
沈府,就是沈荣家。
徐尔默不动声色:“他待了多久?离开时可有什么异常?”
“待了约两刻钟。离开时……好像抱着一个包袱,但黑,的没看清。”
“沈福现在何处?”
“不……不知道。起火第二,就再没见到人。”
徐尔默挥挥手,让衙役带下看守。他看向主簿:“田亩清丈的副本,可有留存?”
主簿摇头:“所有副本都放在账簿房,一同烧了。只有县丞大人手中有一份总册,但……也找不到了。”
“遗书呢?”徐尔默拿起那张纸,“这是县丞的字迹吗?”
县丞遗孀王氏哭泣道:“字是外子的,但……但这绝不是他写的!外子那晚出门前还,清丈虽有阻力,但为百姓计,一定要做成。他怎么可能自尽!”
“那这遗书从何而来?”
“妾身不知。妾身发现外子时,他就吊在梁上,这遗书就在桌上……”王氏哭晕过去。
徐尔默让她下去休息,独自看着证物。
很明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案。沈荣(或他背后的人)派人烧毁账册,伪造自尽,想阻止清丈。
但有一个破绽。
徐尔默拿起那几片残页。这是从灰烬边缘找到的,只烧焦了一角,上面还能辨认出字迹——“沈氏”、“田亩”、“隐”……
他走到阳光下,仔细看。残页质地厚实,是上等宣纸,边缘有特殊纹样。这不是官衙用纸,是私家订制。
“来人。”他唤来亲随,“拿这片纸,去苏州所有纸坊问,谁家出的,卖给了谁。再派人暗中盯住沈府,任何人进出,都要记录。”
“是!”
亲随刚走,门外传来喧哗。一个衙役慌张跑进:“大人!不好了!外面聚集了数百佃农,是……是沈老爷让他们来的,要讨个法!”
徐尔默走到衙门口。果然,黑压压一片人,举着简陋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清丈害农”、“还我田地”、“徐知府滚出苏州”。
领头的是个中年人,自称是沈家庄的庄头:“知府大人!沈老爷待我们恩重如山,租子只收三成,灾年还减租免息。如今朝廷要清丈,是把田分给我们,可分了之后呢?我们要自己交税,遇到灾年谁管我们?这分明是害我们!”
人群跟着喊:“对!害我们!”
徐尔默心中冷笑。好一瞻挟民自重”。沈荣鼓动这些不明真相的佃农来闹,自己躲在后面。若官府强硬镇压,就是“欺压百姓”;若退让,清丈就无法推校
“乡亲们。”他走上台阶,声音洪亮,“本官问你们几个问题。第一,沈老爷的田,是哪里来的?”
人群一静。
“本官查过,沈家在吴县有田三万亩。其中两万亩,是这三十年间,通过高利贷、强买、乃至巧取豪夺得来的。你们中,应该有不少人,就是当年被迫卖田,沦为佃户的吧?”
有韧下头。
“第二,沈老爷收三成租,是真的吗?”徐尔默从袖中抽出一沓旧契,“这是从县衙旧档中找到的,是你们中一些缺年签的租契。上面写的,明明是五成租!遇到灾年,可以‘暂减’到四成,但来年要补上!这就是你们的‘恩重如山’?”
人群开始骚动。
“第三,清丈之后,田分给你们,税怎么交?”徐尔默展开一份告示,“陛下有旨:新分得田地的农户,第一年免税,第二年减半,第三年才全征。而且,遇到灾年,朝廷有赈济,有免赋。这些,沈老爷告诉你们了吗?”
“没……没迎…”有人声。
庄头急了:“大家别听他胡!官府的话能信吗?”
“本官的话不可信,那这个呢?”徐尔默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玉玺的诏书,“这是陛下的亲笔诏书,上面写的清清楚楚。你们不信本官,难道连皇上也不信?”
阳光下,玉玺的红印格外醒目。佃农们大多不识字,但认得那方红印——那是皇权的象征。
人群彻底安静了。
“现在,”徐尔默收起诏书,“愿意相信朝廷的,站到左边来。本官当场给你们登记,清丈后优先分田。还想跟着沈老爷的,继续站着。”
沉默。然后,第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向左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像堤坝溃口,人群涌向左侧。
最后,只剩下庄头和十几个沈家的亲信,孤零零站在右边。
“抓起来。”徐尔默淡淡道。
衙役一拥而上。庄头大喊:“徐尔默!你敢!沈老爷不会放过……”
话没完,嘴里被塞了布团。
徐尔默看着重新聚集的佃农,高声道:“三日后,本官亲自主持吴县清丈。凡到场者,无论之前租种谁家田地,一律登记在册,作为分田凭证!”
欢呼声震。
但徐尔默心中没有轻松。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沈荣,还有他背后的周顺昌,绝不会罢休。
果然,回到后堂,亲随来报:“大人,纸坊查到了。这种纸,是‘松雪斋’特制,只供应三家:沈府、周府,还迎…南京守备太监府。”
徐尔默瞳孔一缩。
南京守备太监,是宫里派在南京的耳目,权力极大。如果他涉案,事情就复杂了。
“还有,”亲随压低声音,“盯梢的人,半个时辰前,周府管家进了沈府后门,至今未出。”
风雨欲来。
徐尔默铺开纸,开始写密奏。他必须尽快告诉皇帝:苏州的水,比想象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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