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辰时正刻，南京正阳门外。
仪仗绵延三里，旌旗蔽日。从正阳门到承门，新铺的黄土大道两侧，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持枪肃立。再往外，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百姓——扶老携幼，翘首踮足，只为看一眼那位传闻职从而降”的圣子。
龙舟昨夜已泊在下关码头。此刻，李明站在御辇上，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冬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年轻，平静，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徐尔默率南京文武百官跪在城门外：“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浪涌来。李明抬手：“平身。”
他的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皮喇叭传开，清晰而沉稳：“朕自北而来，非为游幸，非为享乐。是为与江南百姓共治此城，共兴此国。从今往后，南京便是大明的国都，朕的家。在家，便无需虚礼——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按祖制，皇帝入城该有盛大仪典，该祭地、告太庙，该受万民朝拜。可这位皇帝，轻描淡写几句话就要解散人群？
周顺昌跪在百官前列，眉头微皱。他身后的士绅代表们交换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困惑——这位皇帝，到底是不懂规矩，还是……故意打破规矩？
御辇缓缓入城。经过城门洞时，李明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有前朝留下的弹痕——那是靖难之役的痕迹。二百多年了，弹痕仍在，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徐知府。”李明忽然开口。
“臣在。”徐尔默骑马跟在辇侧。
“城墙该修了。”李明指着弹痕，“但不是涂饰遮掩，是保留原貌，在旁边立碑——就写‘靖难遗痕，警醒后人：内耗则国弱，团结则国强’。”
徐尔默心头一震：“臣……遵旨。”
这碑文，几乎是在直指当今朝堂上的党争暗流。周顺昌的脸色更沉了。
御辇继续前校大道两旁，楼阁之上，许多窗户半开，后面是江南士绅的家眷、门客。他们在观察，在评估。李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警惕的，敌意的，期待的。
他忽然想起北京城破那日，崇祯皇帝也是这样坐在辇上出逃，只是方向相反。那一刻的崇祯，该是何等绝望。
而自己，正走向一座更大的考场。
队伍行至承门前广场。按照礼部预案，这里该有万民朝拜，皇帝该登上午门发表圣谕。但李明再次打破了规矩。
“直接入宫。”他吩咐，“通知百官：未时，奉殿朝会。另外——”他顿了顿，“传松江织工代表周秀英，及涉案工坊主、织造局官员，一同入宫。”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自古以来，哪有让民妇、工匠、商贾入奉殿的道理？那是子正殿，只有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踏入！
礼部尚书出列：“陛下！此举不合祖制！奉殿乃……”
“是什么？”李明打断他，“是朕与百官议政的地方。今日要议的，是松江织工案。不让当事人话，只听你们，能议出什么？”
他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么，都进奉殿；要么，朕就在这广场上，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审案。你们选。”
百官鸦雀无声。周顺昌深吸一口气，出列：“陛下圣明。民情上达听，正是圣君之道。老臣以为，可于奉殿外设席，让涉案热陈情。”
这是折中方案——既让民妇入宫，又不让她们踏入正殿，保全了“体统”。
李明看了周顺昌一眼，笑了：“周老先生思虑周全，就依此议。”
他答应了，但那个笑容让周顺昌心中不安——皇帝答应得太快，仿佛早有预料。
队伍入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新都的第一，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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