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苏州,拙政园。
周顺昌坐在水榭里钓鱼,但鱼漂动了三次,他都没提竿。心思不在鱼上。
管家匆匆走来,递上一封密信:“老爷,北京来的。”
周顺昌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信是他在京城的门生写的,详细了迁都之争,孙传庭态度强硬,太子表态支持,北方官员群情激愤。
“迁都南京……”他喃喃自语,“崇祯皇帝,这是要彻底改造大明啊。”
“老爷,迁都对咱们是好事啊。”管家道,“朝廷南迁,江南就成了中枢。咱们周家的影响力……”
“好事?”周顺昌摇头,“未必。朝廷来了,盯着咱们的眼睛就多了。徐尔默那个新政,推行起来会更方便。而且……北方那些官员失了势,会拼命在南方找补。到时候,江南就成了战场。”
他放下鱼竿,起身踱步。迁都这件事,太大,太突然。虽然从战略上看有道理——辽东收复后,北方威胁减轻,南方发展空间更大。但政治不是算数,不是1+1=2那么简单。
“徐尔默那边有什么动静?”
“徐知府正在筹备迎接圣驾的事。”管家道,“听陛下可能要巡视江南,第一站就是苏州。徐知府忙得脚不沾地,又是整修官道,又是准备行宫,还在各县推行那个‘市容整治’……”
“做表面文章。”周顺昌冷笑,“不过也好,让他忙去。咱们得做点实际的。”
“老爷的意思是?”
“朝廷南迁,首要问题是住。”周顺昌走到书案前,铺开南京地图,“皇宫、衙门、官员宅邸、兵营、仓库……这些都要地方。南京城虽然大,但突然涌进几万人,肯定不够住。”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城西这片地,是魏国公家的祭田,但荒废多年了。你去联系魏国公府的人,就咱们愿意出高价买下,建宅邸出租给官员。”
“可那是祭田,魏国公会卖吗?”
“祭田不能买卖,但可以‘典当’。”周顺昌微笑,“咱们出钱‘典’一百年,和买有什么区别?等朝廷南迁,官员没地方住,咱们建好的宅子,租金可以翻三倍。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管家眼睛亮了:“还是老爷高明!”
“还有,”周顺昌继续道,“朝廷南迁,漕运要改海运。苏州、松江、太仓这些港口,地位会大大提升。你去把沿江那些荒滩地、旧码头,能买的都买下来。等朝廷需要建新码头时,咱们再高价转手。”
“可是老爷,这些都需要大笔银子……”
“钱不是问题。”周顺昌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这是江南商会凑的三百万两,本来就是准备投资新政的。现在,投资土地,比投资工坊更稳妥。”
他望向北方,眼中闪着商饶精明:“崇祯皇帝要迁都,要改革,这是大势。咱们拦不住,但可以顺势而为。他改他的制,咱们赚咱们的钱。等咱们掌握了南京的地产、码头的股权、漕阅份额……到时候,朝廷要不要看咱们的脸色?”
这就是江南士绅的生存智慧——永远不做逆流而上的蠢事,永远在顺流中寻找最肥美的鱼。
管家领命而去。周顺昌重新坐下,看着池中的游鱼,忽然想起黄宗羲在《经世学报》上写的一句话:“君子谋道,人谋食;然无食则道不存。”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是人吗?也许是。但正是自己这样的人,在供养着那些谋道的君子。没有江南的财富,崇祯的新政靠什么推行?没有士绅的支持,大明的江山靠什么稳固?
道与食,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正想着,园外传来喧哗声。管家又跑回来,这次脸色慌张:
“老爷!不好了!松江的织工闹起来了!砸了三个工坊,还打伤了巡检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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