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辰时,乾清宫。
李明看着面前的三份奏报,久久无言。
第一份是孙传庭的密奏,详细禀报了徐骥的嫌疑、周延儒的遗信、以及江西水师内应案。最后附言:“臣不敢擅专,伏乞圣裁。”
第二份是黄龙的捷报,约翰已安全护送入南京,账簿完好。但同时禀报,江西水师腐败严重,已抓捕涉案军官十七人,牵连兵部、工部乃至南京守备太监衙门。
第三份是袁崇焕的战报,潮白河防线已按计划放弃,满桂部退守顺义,损失两千三百余人,歼敌约四千。津水师成功袭扰清军后勤,皇太极攻势暂缓。
三件事,每一件都关系到国运。
王承恩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的低气压——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决绝。
许久,李明开口:“传孙传庭、徐骥。另外,让约翰·史密斯在偏殿等候,朕稍后见他。”
“是。”
半个时辰后,孙传庭和徐骥先后抵达乾清宫。孙传庭神色凝重,徐骥则一脸坦然,甚至有些疑惑——他不知道皇帝为何突然召见自己。
李明没有绕弯子,直接将周延儒那封落款“骥”的信,放在御案上。
“徐骥,你看看这个。”
徐骥上前,拿起信看了几行,脸色骤变:“陛下!这……这不是臣写的!臣从未与周延儒有过书信往来!”
“笔迹是你的。”李明声音平静。
“笔迹可以伪造!”徐骥急道,“臣对发誓,若与此事有半分牵连,打雷劈,不得好死!”
孙传庭在一旁冷眼观察。徐骥的反应很激烈,符合被冤枉者的表现。但……是不是表演得太过了?
李明又问:“那你解释一下,纵火案前,你独自一人在值房整理图纸到深夜,可有人证?”
“门卫可以作证臣亥时三刻离开!”
“但纵火是在子时三刻。中间这一个时辰,你在哪里?”
徐骥愣住了:“臣……臣离开工坊后就直接回住处了。路上……路上没遇到人。”
“也就是,没有人能证明你那一个时辰的行踪?”
徐骥脸色发白:“陛下,臣真的……”
“还有,”李明打断他,“江西水师的内应供出,工部有一位姓徐的大人,为他们提供装备和制服。工部姓徐的官员里,有能力接触到军器制造的,只有你。”
“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徐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陛下明鉴!臣追随陛下推行新政,殚精竭虑,岂会自毁长城?臣父毕生致力于西学东渐、富国强兵,臣若做这等事,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父亲!”
提到徐光启,李明眼神微动。
徐光启是他最敬重的古人之一,也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开眼看世界的先驱。徐骥作为其子,确实一直兢兢业业。
但证据摆在面前。
“徐骥,”李明缓缓道,“朕给你一个机会。你若现在坦白,朕念在你父亲的份上,可以留你全尸,不株连家人。若继续狡辩……等朕查实,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是心理战。如果徐骥真是“影”,在这种压力下,很可能崩溃。
徐骥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异常坚定:“陛下,臣无话可。臣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陛下要杀要剐,臣无怨言。只求陛下……勿要因此事,怀疑新政,怀疑理工学院。那里有千百个像臣一样,真心想为国效力的工匠和学者。”
他的眼神清澈,不像谎。
孙传庭皱起眉。难道……真的冤枉他了?
就在这时,王承恩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陛下,约翰·史密斯求见,有十万火急之事。”
李明看了一眼徐骥:“你先退下,在偏殿候着。没有朕的命令,不得离开。”
“是……”徐骥艰难起身,踉跄退出。
孙传庭看向皇帝:“陛下,徐骥他……”
“朕也愿意相信他。”李明揉了揉眉心,“但证据链太完整了,完整得……有些可疑。”
“陛下的意思是?”
“像有人故意栽赃。”李明走到窗前,“周延儒的信、江西水师的口供、工坊的嫌疑……所有线索都指向徐骥,反而显得刻意。如果徐骥真是‘影’,他会留下这么多破绽吗?”
孙传庭恍然大悟:“陛下圣明!臣也觉得太过顺利……但如果不是徐骥,那真正的‘影’是谁?为什么要嫁祸给他?”
“这就要问约翰了。”李明转身,“宣。”
约翰·史密斯被带进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依然明显。见到皇帝,他按照若昂教过的礼仪,笨拙地行了跪拜礼。
“草民约翰·史密斯,叩见大明皇帝陛下。”
“平身。”李明示意他起来,“约翰先生,你千里迢迢送来账簿,辛苦了。账簿朕已看过,钱士升及其同党的罪行,朕会严惩。但你急着见朕,还有何事?”
约翰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的油纸包,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这是草民在逃离澳门前,从总督府密室里找到的另一份文件。草民本来没在意,但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请陛下过目。”
李明接过,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葡萄牙文写的信件,还有一张图纸的副本。
若昂被紧急召来翻译。当他看到信件内容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陛下……这是……这是葡萄牙印度总督写给澳门总督塞巴斯蒂昂的密令。内容是……联合荷兰东印度公司,在大明沿海制造事端,迫使大明开放更多港口,并取得关税特权。如果大明拒绝,就……支持北方某个‘合作伙伴’,颠覆大明朝廷。”
“合作伙伴?”李明眼神一冷,“是谁?”
若昂继续翻译信件后面的内容:“信中提及,这个‘合作伙伴’在大明朝中地位很高,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代号是……‘Sombras’。”
“葡萄牙语‘阴影’的意思。”若昂解释道,“也就是‘影’。”
“还有呢?”
“信中,已经通过‘影’获得了大明新式火炮的设计图,正在里斯本仿制。还提到……‘影’最近提供的情报显示,大明正在建造一种‘不靠风帆的怪船’,要求澳门方面不惜一切代价破坏。”
李明和孙传庭对视一眼。果然,葡萄牙人知道蒸汽船的事。
“这个‘影’,有更具体的描述吗?”
若昂翻到最后一页,翻译:“‘此人在大明推行所谓新政的集团内部,深受信任,因此能获得最及时的情报。但其真实立场倾向于恢复传统秩序,认为新政会动摇大明根基,因此愿意与我们合作’。”
新政集团内部,深受信任,倾向于恢复传统秩序……
孙传庭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看向皇帝,发现皇帝的眼神也变了。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比徐骥更意想不到,更不会怀疑的人。
一个一直在新政核心,却始终对某些激进改革持保留态度的人。
一个有能力接触所有机密,也有动机维护“传统秩序”的人。
“陛下……”孙传庭声音干涩,“难道……”
李明抬手制止他下去,对若昂和约翰道:“你们先退下。今日所见所闻,不得对外透露半句。”
“是。”
两人退出后,殿内只剩下李明和孙传庭。
沉默良久,李明缓缓开口:“伯雅,你亲自去查。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真是他……那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臣明白。”孙传庭深深一躬,“但陛下……若查实,该如何处置?”
李明望向殿外,春日阳光明媚,万物生长。
但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依法处置。”他只了四个字,却重如千钧。
孙传庭领命而去。
李明独自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他想起了穿越之初的雄心壮志,想起了这几年的艰难跋涉,想起了那些死去的、活着的、忠诚的、背叛的面孔。
变革之路,从来都是血与火铺就。
而真正的敌人,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反对者,而是那些藏在队伍里,口称支持,却暗中捅刀的人。
他必须揪出这个人。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也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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