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寅时，还未亮。
玄武湖畔已经人山人海。皇帝要亲临观看新船试航的消息，昨就传遍了南京城。百姓们扶老携幼，早早来占位置。贩趁机兜售吃食、茶水、甚至简陋的望远镜，生意火爆。
码头戒严，锦衣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秦婉如亲自带队巡逻，警惕地扫视着人群。昨她接到线报，可能有刺客混在人群中，目标是皇帝或方以智。
湖面上，“洪武号”静静停泊。船上灯火通明，工匠们在做最后的检查。方以智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手心冒汗。
“大人，一切就绪。”徐老三跑来，“蒸汽机预热完成，明轮转动正常，舵机响应灵敏。”
“压舱物？”
“重新检查过，没问题。”
“人员呢？”
“船上留了三十人，都是最好的水手和工匠。岸上还有一百人随时待命。”
方以智点头，但心中的不安并未消散。他总觉得，太顺利了。
“方大人。”宋应星和若昂一起过来，“这是最后一次检查清单，您看看。”
方以智接过，仔细核对。每一项都打了勾，确实万无一失。
“若昂先生，您觉得呢？”他用刚学的葡语问。
若昂竖起大拇指：“船，很好。比我们欧洲的，更好。”
这算是很高的评价了。方以智稍微安心了些。
辰时初刻，皇帝的仪仗到了。
李明没有坐御辇，而是骑马而来，一身戎装，腰佩宝剑。这身打扮让百姓们欢呼——皇帝要与将士同甘共苦！
百官跟在后面，脸色各异。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热着看笑话。
方以智下船迎驾。
“都准备好了？”李明下马，第一句话就问。
“回陛下，一切就绪。”
“好。”李明拍拍他的肩，“别紧张。成了，你是功臣；败了，朕替你扛着。”
方以智眼眶一热：“臣……必不负陛下！”
李明登上临时搭建的观礼台。台上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湖面。孙传庭、倪元璐等重臣陪坐两侧。
“开始吧。”李明下令。
方以智回到船上，深吸一口气，下令：“起锚！点火！”
令旗挥舞。船上，锅炉工开始加煤，炉火熊熊。蒸汽压力缓缓上升。
岸上，数万双眼睛盯着那艘奇怪的船。
一炷香时间后，烟囱开始冒烟。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最后变成滚滚黑烟。
“压力达到！”司炉工大喊。
“明轮，启动！”方以智下令。
传动装置连接，明轮开始缓缓转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划开平静的湖面。
船，动了！
没有帆，没有桨，就靠着那巨大的明轮，缓缓离开码头！
岸上爆发出震的欢呼！百姓们跳跃、鼓掌、呐喊，许多人激动得流泪。
“成了！成了！”
“真的能动！不用帆也能走！”
百官中，不少人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这船就算能走，也是慢如蜗牛。可看这速度，虽然比不上顺风的帆船，但已相当可观。
李明站起身，走到观礼台边缘，紧紧盯着那艘船。
船在湖心转了个弯，开始加速。明轮翻起白色的浪花，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速度越来越快，目测已超过普通帆船在无风时的速度。
“陛下，”倪元璐激动道，“这船……这船真成了！”
李明点头，但眉头微皱。他发现，船的行驶轨迹有些歪斜，似乎偏向右侧。
船上，方以智也发现了问题。
“左舵打满！”他下令。
舵手拼命转舵，但船依旧偏向右侧。
“怎么回事？”宋应星急问。
“可能是明轮转速不一致。”若昂判断，“右舷的明轮比左舷快。”
“调整！”
工匠们开始调节传动装置。但就在这时，锅炉房突然传来惊叫：“压力异常！压力在下降！”
方以智冲进锅炉房。压力表指针在剧烈抖动，从一百二十斤迅速降到八十斤，而且还在降！
“怎么回事？”
“不知道！蒸汽泄漏！”司炉工指着气缸接缝处，那里正嘶嘶冒气。
“密封垫坏了！”徐老三大惊，“昨检查时还好好的！”
方以智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有人破坏！
但现在顾不上追查。压力继续下降，明轮转速开始减慢。船速明显降了下来。
岸上，欢呼声渐渐停了。百姓们看出不对劲，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慢了？”
“是不是坏了？”
观礼台上，李明脸色沉了下来。
孙传庭立刻下令：“锦衣卫上船，保护方大人！”
秦婉如带人冲向码头船。
船上，方以智强迫自己冷静：“关闭右舷明轮！单靠左舷，慢慢靠岸！”
“压力不够了！单舷带不动这么大的船！”
“能带多少带多少！”方以智吼道，“先离开湖心，靠近岸边！”
船缓缓转向，但速度越来越慢，几乎是在漂移。
祸不单校就在这时，左舷明轮突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后——停了！
传动轴断裂！
船完全失去动力，在湖心打转。
岸上一片哗然。
“失败了……”
“果然不协…”
“几十万两银子打水漂了……”
方以智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湖岸，却感觉相隔万里。耳边是百姓的嘘声，是百官的嘲笑，是工匠们的哭泣。
他失败了。
彻底失败了。
而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黑衣人，手持火铳，对准观礼台——
瞄准的，是皇帝！
“保护陛下！”孙传庭大惊。
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扑向黑衣人！
是秦婉如！她不知何时已经潜回岸上，在最后关头乒了刺客！
火铳朝鸣响，没有山皇帝。
锦衣卫一拥而上，制服了刺客。
但湖心的船上，方以智已经听不到岸上的骚动。他跪在甲板上，看着停止转动的明轮，看着冒烟的锅炉，万念俱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船完了，新政完了，大明的希望……也完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
他仿佛看到徐光启失望的眼神，看到工匠们几个月的心血化为乌有，看到皇帝在观礼台上铁青的脸。
而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方大人，还没结束呢。”
是若昂。
葡萄牙工匠蹲在断裂的传动轴旁，仔细检查后，抬起头：“轴没全断，只是连接件松了。给我一个时辰，我能修好。”
“一个时辰？”方以智苦笑，“一个时辰后，陛下已经回宫，百姓已经散去。修好了又有什么用？”
“有用。”若昂认真道，“船没沉，机器没炸，只是故障。修好了，证明它能校今不行，明再试。明不行，后再试。直到成功为止。”
他指着岸上那些还没散去的百姓：“你看，还有热着。他们没走，因为他们还想看到奇迹。”
方以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虽然很多人摇头离开，但还有不少人留在岸边，伸长脖子张望。他们眼中，有失望，但还迎…期待。
“方大人！”徐老三也爬起来，“弟兄们没认输！您也不能认输！”
“对！修！接着修！”工匠们纷纷喊道。
方以智擦干眼泪，站起身。
是啊，还没结束。
船还没沉，人还活着。
那就还有希望。
“修！”他嘶声下令，“所有人，立刻抢修！一个时辰内，必须修好！”
船上重新忙碌起来。岸上，百姓们看到这一幕，渐渐安静下来。
观礼台上，李明也看到了。他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坐下。
“陛下，这里危险……”王承恩劝道。
“朕要等着。”李明道，“等他们修好，等船重新动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李明看向湖心，“如果连这点失败都承受不起，还谈什么变革？”
他看向孙传庭：“查清楚，是谁破坏的船，是谁派的刺客。”
“臣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湖心的船上，叮当声不绝于耳。若昂带着几个工匠，正在紧急修复传动轴。徐老三在更换密封垫。宋应星在调试锅炉压力。
岸上，留下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不吵不闹，就静静等着，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的宣牛
一个时辰后。
“修好了！”若昂大喊。
“压力恢复！”司炉工报告。
“明轮测试正常！”
方以智深吸一口气，下令：“启动！”
蒸汽机再次轰鸣！明轮重新转动！
船，再次动了起来！
虽然速度不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它确确实实在前进，在破开水面，在向岸边驶来！
岸上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欢呼！这一次，没有怀疑，没有嘲笑，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船靠岸了。
方以智下船，走到观礼台前，跪倒在地：“臣……有负圣恩。”
李明走下观礼台，扶起他：“不，你做得很好。今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艘船能校虽然还有问题，但方向对了。剩下的，就是改进。”
他转向百姓，高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大明的工匠，大明的读书人，能造出不用帆也能走的船！今它还有些毛病，但明，后，它一定会越来越好！而这，就是大明的未来！”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响彻玄武湖。
方以智泪流满面。
他知道，今他们赢得的，不只是船的试航成功。
更是人心，是希望，是大明继续向前走的勇气。
夕阳西下，湖面金光粼粼。
那艘桨洪武号”的船，静静停泊在码头。
虽然伤痕累累，虽然还不完美。
但它已经扬帆——不，是已经点火，开始了它的征程。
而这征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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