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午时,山海关总兵府。
祖大寿跪在祠堂里,面前是祖氏的牌位。最上面是他父亲祖承训的牌位,这位万历朝的将领,战死在朝鲜,谥号“忠烈”。
“父亲,”祖大寿低声,“儿子……儿子差点成了祖家的罪人。”
牌位静默,只有香火袅袅。
昨夜,袁崇焕将朝廷的封赏决定告诉了他。宁远伯,不世袭。罚俸三年。戴罪立功。
很公允的处置。既给了他面子,也留了鞭子。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爵位,是皇帝用朝廷威信换来的。刘宗周那些清流的反对,皇帝一定顶住了压力。
为什么?因为他祖大寿值得?还是因为……辽东将门值得?
“将军。”祖宽在门外轻声唤道。
祖大寿起身,走出祠堂:“何事?”
“范永斗余党的审讯有结果了。”祖宽递上一份口供,“东门叛乱的马副将,半年前就开始收范永斗的银子。不止他,还有七个百户,二十几个总旗,都拿了钱。范永斗答应他们,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升官三级。”
祖大寿接过口供,手在发抖。他的东门守军,竟然被渗透成这样!而他一无所知!
“这些混账!”他狠狠将口供摔在地上,“全部处斩!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将军……”祖宽犹豫,“按律,该三司会审……”
“战时军法!本将了算!”祖大寿眼睛通红,“不杀不足以正军纪!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去办!”
“是!”祖宽不敢再劝。
祖大寿走到院中,看着操练的士兵。这些兵,有些跟了他十年,有些是今年刚补进来的。他怎么分辨谁忠谁奸?怎么保证不再出第二个马副将?
“将军,”一个亲兵匆匆跑来,“袁督师请您去一趟。”
袁崇焕在书房等他,桌上摊着一张辽东地图。
“大寿,坐。”
祖大寿坐下,看着地图。上面标注着明军和清军的防区,还有各条商路——其中一些,用红笔圈了出来。
“这些是范永斗的商路。”袁崇焕指着红圈,“从山西到大同,从大同到宣府,从宣府到蓟州,最后到山海关。沿途有十七个驿站,三十六个货栈,都有他的人。”
祖大寿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庞大的网络!
“督师,您的意思是……”
“范永斗虽然跑了,但他的网络还在。”袁崇焕看着他,“陛下让你戴罪立功,肃清余党。这不仅是山海关的事,是整个蓟辽防线的事。”
祖大寿明白了。皇帝给他的,不止是惩罚,是机会——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一个重整边关的机会。
“末将……定不负陛下和督师所托!”
“好。”袁崇焕点头,“但你要记住,晋商经营边关几十年,根深蒂固。你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会反扑。明的,暗的,什么手段都可能用。”
“末将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袁崇焕语气转冷,“是要干净利落。三个月,我给你三千精兵,锦衣卫的令牌,先斩后奏之权。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条干净的蓟辽防线。能做到吗?”
三千精兵!锦衣卫令牌!先斩后奏!
这是多大的信任!也是多大的压力!
祖大寿起身,单膝跪地:“末将立军令状!三月之内,不清除晋商网络,提头来见!”
“起来。”袁崇焕扶起他,“记住,杀人不是目的,整顿才是。该杀的杀,该抓的抓,但也要给愿意悔改的人一条生路。边关离不开商人,我们要的是守规矩的商人,不是通敌的奸商。”
“末将明白。”
从书房出来,祖大寿感觉肩上的担子有千斤重,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他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是为了爵位,不是为了赏银,是为了赎罪,为了对得起祖家“忠烈”的门风。
回到军营,他立刻召集将领。
“传我将令:即日起,山海关实行战时管制。所有商队,一律严查。凡与晋商八大家有往来者,暂扣货物,审查背景。凡有通敌嫌疑者,立即逮捕!”
“将军,”一个参将心翼翼地问,“这样会不会……影响太大?很多商队是给咱们送粮草器械的……”
“那就查清楚再放!”祖大寿斩钉截铁,“宁可错扣,不可错放!从今起,山海关只认朝廷,不认商人!所有军需采购,一律走官方渠道,禁止私下交易!”
命令传下去,整个山海关震动。
但祖大寿不管。他知道这会得罪很多人,会断了很多人财路,甚至会引来报复。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已经选好了路——一条忠于大明,忠于皇帝,也终于对得起自己良心的路。
腊月二十的午后,山海关开始了大清洗。
而千里之外,范永斗正在逃亡的路上。
他并不知道,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网络,正在被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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