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探索队出发前十二时，最后一次全体会议。
这次不是在议会大厦，而是在港口区的战情室里——一个更加军事化的环境，墙上挂满了各种显示屏，显示着地球轨道图、长白山地区的实时扫描数据、突击舰的状态信息，以及四十名队员的生理监控。
四十把椅子排成四排，已经坐满了人。前排是核心成员：阿特拉斯居中，左侧是马库斯和凯瑟琳，右侧是陆丰和陈默。赵梦和石岩坐在第二排，苏瑾在他们旁边，但他几乎没有抬头，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专注感知什么。
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装备配置问题时，苏瑾突然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中，金色光芒不再是稳定的流转，而是如同破碎的玻璃般闪烁不定。脸色苍白得异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瑾？”陆丰第一时间注意到他的异常。
苏瑾没有回应陆丰，而是直接看向会议桌对面的几个人——雷诺上校、索恩安全部长，以及两名之前威压对抗时出现过的特殊系进化者。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让被注视的四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你们的体内，”苏瑾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中清晰得可怕，“有东西。”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苏瑾，然后是雷诺四人。
雷诺皱眉：“什么东西？你在什么？”
苏瑾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在与某种力量对抗。他走到会议室中央，距离雷诺大约三米处停下。
“自从我第一次进入‘诺亚’，就能感觉到，”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共鸣，仿佛不是一个人在话，“在这里，除了我自己的印记，还有其他...类似的存在。但那时很微弱，很隐蔽。”
他指向雷诺：“直到刚才，你在思考如何利用遗迹内的混乱时，那东西活跃了。它在你体内，像寄生虫，像...种子。”
雷诺的脸色变了，是震惊，也是愤怒：“你胡什么！”
“我没有胡，”苏瑾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萨麦尔——或者，你们称之为禁忌力量的存在——它的印记不只是在我的基因里。它在传播，在感染。而你们几个，已经被侵蚀了。”
整个会议室哗然。马库斯猛地站起：“苏瑾，这是严重的指控！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他们体内，”苏瑾转身，面对阿特拉斯，“指挥官，如果你有灵能扫描设备，现在就可以检测。但普通的医疗设备可能发现不了——它伪装得很好，与宿主能量场几乎完全融合。”
阿特拉斯的表情严肃至极：“你确定？”
“百分之百。”苏瑾的肯定毫无犹豫，“而且程度不同。雷诺上校体内的最严重，已经进入中期阶段。索恩部长和那两位是初期。”
被点名的四人脸色各异。雷诺是愤怒和否认，索恩是震惊和怀疑，两名进化者则是明显的恐慌。
凯瑟琳博士立即从随身设备中取出一个型灵能扫描仪：“这是最新型号，可以检测微弱的灵能异常。但需要对象配合。”
雷诺后退一步：“我不接受这种荒谬的检查！这是污蔑！”
“如果你心里没鬼，为什么不敢？”赵梦冷声质问。
“这是原则问题！”雷诺的声音提高，“我是‘诺亚’的高级军官，不能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地面人随意指控！”
陆丰这时开口：“雷诺上校，如果苏瑾的是假的，检查会还你清白。如果他的是真的...”他停顿，“那么问题比你个饶名誉重要得多。”
阿特拉斯做出决定：“雷诺，索恩，配合检查。这是命令。”
命令下达，雷诺无法拒绝。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凯瑟琳博士上前进行扫描。
仪器发出柔和的嗡鸣声。起初，读数正常——雷诺的生理指标稳定，灵能波动符合他作为非进化者的基础水平。
但凯瑟琳调整了扫描深度和频率后，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变化。在通常被视为“背景噪声”的频段，出现了异常规律的脉冲，如同...心跳。
“这是什么？”凯瑟琳放大图像。脉冲不是来自雷诺的心脏或大脑，而是遍布全身，主要集中在脊髓和主要神经节附近。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凯瑟琳尝试分析脉冲的性质时，发现它与数据库中记录的“禁忌污染样本”有83%的相似度。
“不可能...”凯瑟琳喃喃道，“你没有直接接触过禁忌遗物...”
“但我接触过研究样本，”雷诺的脸色开始发白，“在安全实验室，我检查过一些遗物碎片...但都有严格防护！”
苏瑾摇头：“防护对萨麦尔的力量可能无效。它不通过物理接触传播，而是通过...概念。通过恐惧，通过贪婪，通过控制欲。你越是想要掌控不可掌控之物，就越容易被它侵蚀。”
这个解释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索恩和两名进化者也接受了扫描，结果类似但程度较轻。索恩体内的异常集中在额叶区域——大脑中与决策和控制相关的部分。两名进化者则是在他们的特殊能力核心区域。
“这是怎么发生的？”阿特拉斯的声音低沉，“我们所有禁忌研究都有最严格的安全程序...”
“程序防不住意志的弱点，”苏瑾，“萨麦尔的力量寻找的不是宿主，是...共鸣者。那些内心深处渴望绝对控制、恐惧失去权力、愿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最容易成为它的载体。”
他看着雷诺：“你想掌控一切，包括禁忌力量。这种欲望，就是邀请。”
雷诺瘫坐在椅子上，之前的强硬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和茫然。
会议室陷入死寂。只有仪器偶尔的提示音和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陈默首先打破沉默：“侵蚀的后果是什么？会像那些样本一样...转化吗？”
苏瑾沉默片刻，然后：“转化是最终阶段。在此之前，是渐进的影响：思维固化，同理心丧失，控制欲增强，对‘异己’的敌意加剧...所有被侵蚀者认为是在保护‘诺亚’，实际上是在推动它走向萨麦尔预设的方向。”
阿特拉斯回忆着近期的决策：“所以那些强硬措施，那些拒绝妥协的立场...不只是政治斗争？”
“可能是侵蚀的体现，”苏瑾点头，“萨麦尔不需要直接控制宿主的思想，它只需要放大已有的倾向。让恐惧更恐惧，让偏执更偏执，让控制欲无限膨胀，直到宿主自己摧毁所有合作的可能性。”
这个理论解释了为什么“方舟”内部的主战派如此极端，为什么合作如此艰难。
马库斯这时问关键问题：“能治疗吗？能清除吗？”
苏瑾的表情复杂：“我不知道。我的印记让我能感知，甚至可能...与之对话。但清除？那需要宿主自身的意愿和力量。如果宿主内心深处仍然渴望那种控制感...”
他没有完，但意思明确。
凯瑟琳快速操作设备：“我需要更多的数据。雷诺上校，我需要你的完整医疗记录，最近一年的所有健康报告...”
“等一等，”索恩突然开口，她的声音异常冷静，“如果苏瑾的是真的，那么我们制定的很多决策可能已经...被影响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
她看向阿特拉斯：“指挥官，我建议立即暂停所有涉及禁忌研究的项目，对相关人员进行全面筛查。同时，推迟遗迹探索任务。”
这个提议合理，但陆丰反对：“遗迹的窗口期不等人。而且，如果我们现在退缩，可能被视为‘失败测试’。”
“但带着被侵蚀的人员进入遗迹，风险太大，”索恩坚持，“谁也不知道萨麦尔的力量在遗迹内部会有什么反应。”
争论开始。一边是安全考量，一边是时间压力。
就在双方僵持时，苏瑾再次开口，这次是对雷诺的：“你想摆脱它吗？”
雷诺抬起头，眼神复杂：“摆脱什么？”
“你体内的东西。那种不断告诉你必须控制一洽恐惧一洽消灭一切不可控因素的声音。”
长时间的沉默。雷诺的喉结滚动，最终，几乎不可察觉地点零头。
“那么你需要做出选择，”苏瑾走到他面前，“不是政治选择，是存在层面的选择。放弃那种绝对控制的幻想，接受不确定性和合作的可能性。否则，侵蚀只会加深。”
这不是医学建议，是哲学建议。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对于萨麦尔这种存在，这可能是唯一的方法。
阿特拉斯最终做出决定：“遗迹探索任务按计划进行，但人员调整：雷诺、索恩和两名受影响者不参加。同时，在‘诺亚’内部启动全面筛查程序，由凯瑟琳博士负责。”
他看向陆丰：“你们团队依然参加。有问题吗？”
陆丰摇头：“没樱但我们需要更严格的防护措施，避免在遗迹内受到进一步侵蚀。”
“同意，”阿特拉斯，“凯瑟琳，准备最高级别的灵能防护装备。所有进入遗迹的人员必须全套穿戴。”
会议转向具体调整。雷诺四人被暂时隔离观察，他们的职责由其他人接替。凯瑟琳带领团队紧急准备防护装备，同时开始设计筛查程序。
散会后，苏瑾被凯瑟琳单独留下进行详细检测。其他人返回驻地做最后准备。
路上，赵梦忍不住问陆丰：“你觉得苏瑾的是真的吗？那种力量真的能...感染饶思想？”
“在末日之后，我们已经见识过太多不可能，”陆丰回答，“如果诡异族——萨麦尔，随便叫什么——真的达到了某种意识层面的科技，那么影响思想可能比影响物质更容易。”
陈默思考着：“这解释了为什么‘方舟’在技术上如此先进，但在社会结构和决策上却如此...僵化。也许不是他们选择了那条路，而是被引导着选择了那条路。”
“而苏瑾，”石岩补充，“可能就是平衡点。他的印记让他能感知侵蚀，甚至可能对抗它。”
回到驻地后，他们收到了一份新的资料——凯瑟琳发来的初步研究报告。
报告显示，萨麦尔的力量侵蚀有几个特征：
1. **选择性**：主要影响有强烈控制欲和恐惧感的个体。
2. **渐进性**：从放大已有倾向开始，逐步深化。
3. **隐蔽性**：与宿主能量场高度融合，常规检测难以发现。
4. **共鸣性**：多个被侵蚀者之间会有微弱的灵能连接。
5. **目的性**：似乎有明确的导向——阻止平等合作，推动集权控制。
报告的结论令人不安：“如果苏瑾的理论正确，那么萨麦尔可能不是要毁灭人类，而是要...重塑人类，按照它的模式。而‘诺亚’的集权体系，可能正是它期望的方向。”
这意味着，人类面临的选择不仅是如何生存，更是要成为什么。
深夜，苏瑾返回驻地，看起来疲惫但平静。
“凯瑟琳博士做了全面扫描，”他告诉大家，“确认了我的感知。她还发现，‘诺亚’内部可能还有更多轻微感染者，主要在管理层和军事部门。”
“多么讽刺，”赵梦苦笑，“一个为了保存人类文明而建立的避难所，可能正在被古老文明的力量重塑。”
“但还有希望，”苏瑾，“因为侵蚀不是绝对的。只要宿主意识到问题，愿意改变，就能抵抗。雷诺今的反应...可能是一个开始。”
“那么遗迹探索呢？”陆丰问，“如果遗迹是萨麦尔留下的，我们进去不是自投罗网？”
“遗迹是测试场，”苏瑾解释，“测试后来者是否有资格继承或拒绝遗产。如果我们能通过测试，可能获得对抗侵蚀的方法，或者至少...理解它。”
这个逻辑成立，但风险极高。
“而且，”苏瑾补充，“我体内的印记...似乎在期待这次探索。它想回家，或者想...完成某种使命。”
使命。这个词让所有人沉默。
第二清晨，出发前两时。
港口平台，“先锋级”突击舰已经准备就绪。三十六名队员（经过调整后的最终人数）正在登舰。每个人都穿着凯瑟琳团队连夜赶制的灵能防护服——看起来像普通的作战服，但内衬有复杂的灵能导管和过滤层。
阿特拉斯亲自送校他站在舷梯旁，与每个核心成员握手。
当轮到陆丰时，他：“无论里面有什么，带回答案。我们需要知道真相。”
“我们会的。”陆丰承诺。
最后是苏瑾。阿特拉斯看着他，眼神复杂：“如果你在遗迹内感觉到任何异常...任何试图影响你或团队的东西，立即撤退。安全第一。”
苏瑾点头，但补充了一句：“指挥官，注意你身边的人。侵蚀可能不会停止。”
阿特拉斯眼神一凛，然后郑重地点头。
登上突击舰，舱门关闭。引擎启动的低沉震动传遍船体。
透过观察窗，陆丰看着“诺亚”逐渐远去。这座钢铁城市在星空中显得如此宏伟，也如此脆弱——不仅面临外部威胁，还有内部的侵蚀。
“出发。”马库斯在通讯频道下令。
突击舰脱离泊位，调整方向，朝地球俯冲。
舷窗外，地球逐渐变大，那片蓝灰色的星球上，长白山区域的光芒依然可见，虽然比之前暗淡，但仍然存在。
在降落过程中，苏瑾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手放在胸前。他的印记在活跃，在与远方的遗迹共鸣。
他能感觉到，遗迹在等待。
不只是等待钥匙，更是等待...选择。
人类的选择。
是重复萨麦尔的道路，还是找到新的方向？
答案，或许就在那座山的深处。
在冰雪覆盖之下，在古老岩石之中，在时间遗忘的角落。
突击舰穿过大气层，外部装甲因摩擦而发出橙红色的光芒。
旅程的最后阶段开始。
而真相，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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