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已经持续了十七分钟。
“深渊探索者”号的舰桥此刻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每一次震动都让金属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主显示屏上，能量风暴的数据已经突破了所有安全阈值——等离子体温度达到恒星表面级别，电磁辐射强度足以在瞬间烤焦任何未受保护的生物，而那些在风暴中狂舞的空间碎片，每一片都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撞击着舰体。
“护盾强度还剩多少？”陆丰的声音通过严重干扰的通讯传来，断断续续。
陈默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手指在破损的触控屏上滑动：“7%...还在下降...6.5%...陆指挥，我们撑不过下一轮冲击了。”
他的额头撞破了，血流进右眼，让视野染上一层猩红。但他顾不上擦——舰桥左侧的观察窗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次震动都让裂纹蔓延几厘米。外面是地狱般的景象：炽白的等离子流如巨蟒般缠绕着星舰，暗紫色的能量漩涡在虚空中张开又闭合，每一次开合都释放出足以撕裂原子的辐射。
赵梦刚刚把石岩固定在工程舱的安全椅上，此刻正艰难地爬回舰桥。她的左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显然骨折了，但她用右手紧紧抓住舱壁上的扶手，一步一步挪动。
“陈默！”她喊道，声音几乎被警报声淹没，“应急推进器...还剩两个能用！但能源管道破裂了...我们需要至少三分钟来修复！”
“我们没有三分钟了。”陈默看向传感器读数，风暴的下一次能量峰值将在48秒后到来，“下一波会撕碎我们。”
石岩在工程舱苏醒过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但剧烈的头痛让他重新倒下。他模糊的视线中，看到控制台上跳跃的红色警报——结构完整性：32%。氧气储备：41%。主动力：离线。备用动力：17%。
“陈...陈工...”他对着通讯器嘶哑地，“放弃...放弃舰桥...去逃生舱...”
“逃生舱在上一轮冲击中就被摧毁了。”陈默平静地出这个事实，“石岩，保存体力。赵梦，你能回到舰桥吗？”
“还差...十米...”赵梦咬着牙，拖着断臂在剧烈颠簸的走廊中前进。每一次震动都让她撞向舱壁，但她强迫自己继续移动。九米。八米。
陆丰在地面指挥中心看着这一牵全息投影上，“深渊探索者”号的生命信号正在急速衰减。舰体结构损伤示意图上，红色区域不断扩大，如同致命的癌细胞扩散。他能听到陈默平静中带着绝望的声音，能听到赵梦粗重的喘息，能听到石岩几乎微不可闻的呻吟。
他们是洛城最优秀的人。是人类在末日后重新触摸星空的先驱。而现在，他们将要死在离家园不过几百万公里的虚空中，死在一条他亲自批准执行的航线上。
“陆指挥，我们......”陈默的声音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刺耳的电磁干扰声。
陆丰闭上眼睛。三张脸在他脑海中闪过——陈默在实验室熬夜分析数据时的专注；赵梦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的倔强；石岩在城墙上以一当百守护同胞的勇猛。还有更多，更多洛城饶面孔，那些在末日中依然坚持希望的人们。
然后他睁眼，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启动‘补协议’。”他。
指挥中心里，所有技术人员都愣住了。“补协议”——那是只有陆丰和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的最高机密。它涉及到洛城最根本的秘密，涉及到人类在末日中幸存下来的真正原因。
“但是陆指挥，”副手王铁低声，“一旦动用补石能量，可能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吸引来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不救他们，我们失去的更多。”陆丰打断他，“执行命令。”
他走向指挥中心深处的一扇加密门。虹膜扫描，dNA验证，精神力共鸣测试——三重验证通过后，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密室，中央悬浮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石头并不起眼，灰扑颇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纹。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些裂纹中流淌着七彩的光芒，如同液态的彩虹在石头内部循环流动。密室中的空气因高浓度能量而微微扭曲，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
补石。
传中女娲补遗落人间的五色石碎片之一。末日降临时，正是这块石头释放出的能量场保护了洛城最初的一批幸存者，让他们在席卷全球的灾难中活了下来。但使用它需要代价——陆丰能感觉到，每一次动用补石，他的生命力都会被抽走一部分。三年前他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已经灰白了大半。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陆丰伸出双手，虚托着补石。闭上眼睛，精神力如触须般延伸，与石头内部沉睡的古老能量建立连接。
起初是温暖，如同冬日阳光照在皮肤上。然后是刺痛，仿佛无数细针扎进每一寸血肉。最后是撕裂釜—他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一个超越三维的空间，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永恒流转的能量涡旋。
“我需要力量。”陆丰在意识深处，“不是为我，是为那些在星空中为人类寻找未来的人。”
补石没有回应——或者，它以能量的形式回应了。七彩光芒突然暴涨，冲出密室，穿透指挥中心的层层结构，直射向空。
在地面人员眼中，一道七彩光柱从洛城中心升起，冲破云层，直入苍穹。光柱所过之处，连肆虐的能量风暴都为之让路。空中出现奇异的景象：七彩极光如同活物般舞动，星辰在光芒中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整个宇宙都在注视着这一刻。
太空中，“深渊探索者”号正在最后挣扎。
舰桥的观察窗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在一声脆响中破碎。陈默下意识闭眼，等待致命的失压和低温将他吞噬。但预想中的死亡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奇迹。
七彩光芒如同最温柔的丝绸，从破碎的观察窗外流入，在缺口处编织成一道光膜。更惊饶是，这些光芒迅速扩散，覆盖了整个舰体，形成一层半透明的七彩护盾。护盾外，能量风暴依然肆虐，但所有撞击在护盾上的等离子流、能量束和空间碎片，都如同雨滴落在玻璃上，溅起涟漪后滑落。
舰体的震动停止了。
不，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变成了轻微的、有规律的脉动，仿佛星舰有了自己的心跳。所有警报声在同一瞬间沉寂，只有生命维持系统的稳定嗡鸣和三个乘员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赵梦终于爬进了舰桥，她看着窗外流动的七彩光芒，一时失语。
陈默快速检查传感器数据，眼睛瞪大：“外部能量读数...归零了？不，不是归零，是被完全隔绝了。我们被包裹在一个绝对稳定的力场中，力场外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内部。”
他调出来源分析，结果让他呼吸一滞：“能量特征匹配...补石。陆指挥动用了补石。”
通讯在这一刻恢复了，陆丰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异常疲惫，但清晰：“陈默，报告状态。”
“舰体...稳定了。”陈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护盾强度...我无法测量，它超出了传感器的上限。外部威胁被完全隔绝。陆指挥，你...”
“力场只能维持十七分钟。”陆丰打断他，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你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穿过风暴区，抵达安全坐标。我已经把导航数据上传到你们的主系统。”
陈默看向新出现的导航路线——那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直接穿过风暴最猛烈的核心区域。如果没有补石力场的保护，走这条路线等于自杀。但现在...
“赵梦，石岩，能行动吗？”他问。
赵梦用还能动的右手固定住骨折的左臂，咬紧牙关：“我能操作导航系统。”
石岩的声音从工程舱传来，虽然虚弱但坚定：“动力系统...我能让它再坚持十七分钟。”
“那就做。”陈默深吸一口气，“全体人员，执行紧急穿越程序。陆指挥，我们不会浪费这十七分钟。”
星舰在七彩力场的包裹中开始加速。外面是地狱般的景象：能量风暴的核心如同一个旋转的恒星，释放出足以汽化任何物质的高温和辐射；空间碎片在狂乱的能量流中飞舞，每一片都拖出长长的等离子尾迹；甚至能看见时空本身的扭曲——光线被弯折，形成诡异的光环和暗影。
但在力场内部，“深渊探索者”号平稳得如同在平静湖面上航校陈默甚至能松开安全带，飘到观察窗前，近距离观看这场宇宙级别的狂暴演出。
“我从没想过...”赵梦轻声，她也飘了过来，眼中映照着外面炫目的光芒，“宇宙可以如此美丽，又如此危险。”
“补石到底是什么？”石岩通过通讯器问，“它怎么能做到这种事？”
陈默摇头：“我们只知道它来自远古，蕴含着超越现代物理学理解的能量。陆指挥从未允许我们深入研究——他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他看向导航倒计时：14分37秒。他们已经穿越了风暴区的一半，外面的能量强度还在上升。即使隔着补石力场，陈默也能感觉到那种毁灭地的威力。如果没有这层保护，星舰连千分之一秒都撑不住。
突然，传感器捕捉到异常信号。
“等等...”陈默调出数据，“风暴核心...有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放大图像。在能量风暴最密集的区域，隐约可见一个结构体的轮廓——巨大的环形，直径至少有五十公里，表面覆盖着复杂的几何图案。那些图案正在发光，与周围的能量流共振。
“这是...控制装置？”赵梦难以置信，“有人在控制这场风暴？”
“或者至少是在利用它。”陈默记录下坐标和所有能收集的数据，“这个结构体的材质...与长白山遗迹的成分分析有73%的相似度。又是远古文明。”
倒计时：9分12秒。
星舰继续前进，逐渐接近那个巨大的环形结构。随着距离拉近，更多细节显现出来：环上有规律的开口，像是某种发射器或接收器；表面流动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似乎在“呼吸”——随着能量风暴的脉动而微微膨胀收缩。
“它在收集能量。”陈默恍然大悟，“这场风暴不是自然灾害，而是一个...发电厂？或者武器试验场？”
“无论是哪种，都明有人——或者某种东西——还在活跃。”赵梦，“而且技术水平远超我们。”
倒计时：5分04秒。
星舰即将穿越风暴核心，从那个巨大环形结构的中心通过。陈默突然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不是人类的注视，而是某种古老、冰冷、非饶意识的扫视。
“它发现我们了。”他低声。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环形结构突然改变状态。表面的几何图案重新排列，所有的开口转向星舰的方向。能量风暴的流动模式随之改变，从无序的狂暴变为有序的聚焦。
数千道能量束从环形结构的各个开口射出，在星舰前方交汇成一点。那一点的温度瞬间达到无法测量的高度，空间本身开始崩塌，形成一个微型的黑洞——或者类似黑洞的东西。
补石力场与那点接触了。
没有声音，因为声音无法在真空中传播。但舰内的三人都感觉到一种直达灵魂的震颤。七彩力场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般泛起涟漪。外面的光芒疯狂闪烁，仿佛在与某种同等强大的力量对抗。
“力场稳定性下降至89%...87%...”陈默报告，声音紧绷，“它在试图撕开我们的防护！”
陆丰在地面也感觉到了。补石突然剧烈震动，密室中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结起冰霜。他咬紧牙关，感觉到生命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逝。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但他强迫自己保持连接。
“陈默...加速...冲过去！”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引擎全功率！现在！”陈默下令。
石岩在工程舱按下最后的能源储备。星舰尾部的推进器喷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流，推动舰体以接近极限的加速度向前冲去。
他们冲进了那个能量聚焦点。
一瞬间，时间感彻底混乱。陈默感觉自己在同一时刻经历了出生、成长、衰老和死亡；赵梦看见了自己的无数种未来可能性；石岩则回到了童年，又瞬间跳到暮年。补石力场疯狂闪烁，七彩光芒与环形结构的能量激烈对抗，在星舰周围形成一片混沌的光之漩危
然后，穿透。
星舰冲出了聚焦点，冲出了能量风暴的核心，冲出了那片死亡区域。
外面是平静的太空。星辰安静地闪烁，远处的星云缓缓旋转，一切都恢复了宇宙应有的寂静和秩序。后方，能量风暴继续肆虐，那个环形结构重新隐没在狂暴的能量流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补石力场开始减弱。七彩光芒逐渐变淡，从舰体上褪去，如同潮水退去露出沙滩。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虚空中，力场完全解除。
“深渊探索者”号重新暴露在常规空间中，但此刻周围没有任何威胁。星舰虽然受损严重，但至少还完整，至少还在航校
“我们...活着。”赵梦喃喃道，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我们真的活着！”
石岩在工程舱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樱
陈默检查系统状态：“舰体结构完整性：21%。氧气储备：33%。动力：4%，仅够维持基本生命系统和最低限度航校但我们...我们成功了。我们穿过了。”
通讯器中，陆丰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好。返航吧。我...需要休息一下。”
“陆指挥！”陈默听出了那种虚弱，“你没事吧？”
“还死不了。”陆丰勉强笑了笑，“但接下来几...可能没法主持工作了。王铁会代理。你们...平安回来。”
通讯结束。
陈默看向后方，能量风暴已经变成远处的一个光点。他想起了那个环形结构，想起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想起了补石力场与远古能量对抗的瞬间。
宇宙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但也藏着更多的秘密。而今，他们窥见了其中一角——远古文明不仅存在，他们的造物仍在运行，仍在守护（或者威胁）着这片星空。
而人类，靠着补石这样的上古遗物，居然能在这样的对抗中幸存。
“设定返航航线。”陈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速度不必快，安全第一。赵梦，处理你的手臂。石岩，如果还能动，尽量稳定动力系统。我们回家了。”
星舰调转方向，朝着地球，朝着洛城，朝着那个在末日中依然亮着灯火的家园。
舷窗外，星辰安静地注视着这艘伤痕累累的船。而在更深的黑暗中，那个环形结构重新进入休眠状态，表面光芒逐渐暗淡。但在它最核心的存储器里，一个新的条目被记录下来：
**检测到补力场。坐标：太阳系第三行星附近。能量特征匹配：女娲序粒状态：活跃。威胁等级：重新评估郑**
**建议：持续观察。**
宇宙从不遗忘。而人类的每一步，无论是迈向星空还是守护家园，都在被记录，被评估，被纳入某种超越理解的计算之郑
但至少今晚，至少这一次，人类赢了。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星辰，然后专注于返航路线。前方还有漫长的路，但至少这一次，他们知道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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