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太后明知故问，纪知韵眼中泪光闪烁，跪下道：“太后，三娘求您带我进宫面圣，旁的您都不必管。”
赵太后神色依旧淡然，眼神却不离桌案，纪知韵望向她，似乎明白了她眼中的意思。
纪知韵站起身，拂去衣裙因下跪沾染的灰尘，应了声是，往桌案边走去。
“先静下心来，心不定，则乱。”赵太后很是满意纪知韵的眼力见，侧歪着身子，靠在软榻之上闭目养神等待纪知韵誊抄经文。
冯娘为赵太后掖好棉被，新年之际气寒冷，大相国寺不比宫里的炭火旺盛，赵太后年岁大了经不起受冻。
纪知韵望着堆积成山的经文，没有心生恐惧，深吸一口气，选了最上面一本誊抄，一边压平宣纸一边研磨。
她一开始心浮气躁，研磨时一颗心总要跳出来似的，以至于她的手不断颤抖，在砚台上面磨了好几个圆圈。
许是想到了徐景山意外战死沙场，纪知韵认为在战场上徐景山遭人背叛，被最信任的后方狠狠刺痛后背，当他回过头时，瞧见是自己人夺走了他的生命，该有多难过。
又或者是联想到近来成国公的“罪证”，纪知韵替成国公鸣不平，如此忠良正直的老将，为大靖的安定奉献了大半辈子，临了不该被猜忌，安上如此罪大恶极的罪责。
她心里的委屈愤懑化作晶莹泪珠，填满了她一双水灵灵的杏眼，泪珠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滴落下来，砸至刚刚研出来的墨汁上，与那一团乌黑融为一体。
赵太后听见砚台上发出的轻微动静，掀开眼皮瞟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只摇了摇头。
年轻人，未经事，半点都不能克制内心想法。
终归是太过年轻，皇帝要处置一个人，有的是法子，就算再努力，也是徒劳无功。
这般想着，赵太后不禁叹口气，一手按着太阳穴，阖目睡了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再次醒来时，闻到四周散发的檀香味，缓缓睁开眼，入目则见纪知韵恭敬坐在一边，手上正捧着誊抄好的经文，准备给她过目。
赵太后沉默片刻，望着她急切坚定的眼神，眼中还噙着泪花，接过她递来的经文，认真翻阅一两页，道：“若是老身带你入宫，官家却不见你呢！”
许是年纪大了心肠软，她出这种话，无疑是松口答应了纪知韵。
“舅母，三娘过，只求舅母带三娘进宫，旁的舅母都不用管。”纪知韵早已下定决心，“若是证据确凿，我也无话可。我希望我的话能让官家回心转意，相信阿舅几分，为阿舅换来最后的一线生机。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会与成国公府共进退。”
“好！”赵太后扶掌，想是听到了“共进退”三个字，赞许纪知韵的孝心和义气，明白她这是不打算改嫁了。
赵太后伸出手，纪知韵毫不犹豫上前搀扶她起身，只听得她道：“话已到这，老身便帮你一回，谁让你叫我一声舅母呢。”
纪知韵闻言破涕为笑，“多谢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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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赵太后在，纪知韵畅通无阻进宫，一路来到官家所在的福宁殿，找到官家身边福胜内官的干儿子来喜，朝他招了招手。
来喜暗道不妙，一路上他都半低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半点声音也不发出，还是被纪知韵发现了。
纪知韵没有为难他，只让他进去跟官家通禀一声。
来喜面色为难，却还是答应了，转过身走向福宁殿，只觉浑身上下有千斤重担，压得他走路都格外艰难。
福宁殿内，官家单手撑头休憩，另只手上握着刚刚批阅完的奏折。
来喜进殿，瞧见干爹福胜正在心翼翼研磨，便知官家因成国公的事情雷霆震怒，大气也不敢喘，只好凭借多年的默契，与福胜眼神交流。
福胜望见来喜面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就知道纪知韵此刻正在殿外，挥挥手，眼神往官家身上瞥。
来喜会意，出去以官家正在休息为由，让纪知韵出宫。
纪知韵坦然接受，没有与来喜争辩，更没有为难来喜，客客气气声“有劳中贵人”，给来喜惊掉了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目光盯着纪知韵离去的背影看了好一瞬。
“也不知纪娘子会去找谁？”来喜有些好奇。
纪知韵也内心迷茫。
官家不见她，她又能求助于谁呢？
宫内不允许带自己的贴身女使，她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像只没头苍蝇乱窜，她不想就这么毫无收获回去。
簌簌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其中一片盖住了纪知韵的眼睛，感受到她脸上炽热后，即刻化为冰凉的雪水，遮挡住纪知韵视线。
纪知韵用绣帕擦干净雪水，抬眼望过去，只见眼前闪烁着偌大的“坤宁殿”三字。
当初她年少轻狂得罪过温皇后，如今求助无门，只能求到昔日自己曾经看不顺眼的人头上。
坤宁殿宫婢瞧见纪知韵，面露惊讶，但还是引着纪知韵走了进去。
纪知韵一入内，看着端坐在上首，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水仙花宫装的皇后温宁沅，肃容跪了下去。
她眼角余光刚好扫过温皇后袖口上的云纹图案，后知后觉自己还没彻底下跪，就被温皇后亲自搀扶起来。
纪知韵眼神茫然，温皇后神情自若，道：“我知道你要来，等你多时了。”
温皇后目光柔和，像是在看自家姐妹，眼神当中充满了疼惜。
那样的目光，看得纪知韵羞赧，想到自己曾经当面讥讽温皇后一嫁为商妇的往事，不由自主低下了头，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温皇后则以为纪知韵是在担心成国公之事，她比手示意纪知韵入座，吩咐贴身宫女给纪知韵上茶。
温皇后借着滚烫的茶水掀起的一层白白的薄雾，遮挡住她眼中复杂万变的情绪，面色为难道：“纪大娘子，我知你今日前来是为了成国公一事，然成国公所牵扯之事甚广，我一深宫妇人，实不能为成国公出面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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