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内,腥气扑鼻。
赵元的尸身停放在单独牢房中,盖着白布。牢头战战兢兢候在一旁,额头全是冷汗。
苏云昭戴上顾明渊备好的羊肠薄手套,掀开白布。
赵元双目圆睁,面色青紫,口唇微张——典型的窒息之相。她掰开他的嘴,以银镊探入喉中,轻轻刮取。
镊尖出来时,沾着些微浑浊黏液,对着光看,果然有细碎金芒闪烁。
“金粉......”苏云昭喃喃。
与母亲当年一模一样的死法。
她继续查验,发现赵元右手紧握成拳。用力掰开后,掌心赫然攥着一片布料——像是从某人衣袖撕下的。布料是靛青色,质地普通,但边缘绣着极的玄鸟纹样。
“这是凶手的衣袖?”顾明渊凑近细看。
“或许是他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的。”苏云昭将布料心收入证物袋,“靛青色粗布,像是仆役或杂工的衣裳。但绣工精细,非寻常人所樱”
正查验间,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捕快——如今已是刑侦试署的队长——捧着一摞书信冲进来:“娘娘!顾相!从赵元书房暗格搜到的!”
苏云昭接过最上面一封,展开。
信是密语所写,但附有译码表。她对照译码,逐字辨认,越看心越沉。
信中提到几桩旧案:河间府灭门案、江州少女投河案、沈夫人暴毙案......每桩案后,都标注了“已清”“待清”“永封”等字样。沈夫人案后,赫然写着:“秋月囚于西山慈云庵,专人看守。此线不可断。”
秋月还活着!
那个母亲当年的贴身婢女,没有失踪,而是被囚禁了!
“慈云庵......”苏云昭猛地起身,“拂雪,备车!去西山!”
“娘娘不可!”顾明渊急忙阻拦,“若信上所言为真,那里必是龙潭虎穴。况且赵元刚死,凶手可能就在附近......”
“正因赵元刚死,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立刻行动。”苏云昭眼中燃着火,“先生,这是我母亲沉冤得雪的唯一机会。秋月若死,这条线就真的断了。”
顾明渊知劝不住,只得道:“那老臣随娘娘同去。凌墨,你调一队禁军,便装随校”
西山慈云庵,位于京城西郊三十里处深山。庵堂破旧,香火寥落,只有几个老尼姑常住。
苏云昭一行抵达时,已是黄昏。夕阳余晖照在斑驳山门上,透着诡异寂静。
凌墨率人悄悄包围庵堂。苏云昭与顾明渊带着张捕快、李医徒,叩响庵门。
许久,才有个驼背老尼开门,眼神浑浊:“施主何事?庵堂已闭门谢客多年。”
“本宫是当朝皇后。”苏云昭亮出宫牌,“前来寻一个人。”
老尼脸色骤变,下意识要关门。凌墨已闪身上前,单手抵住门板:“老人家,行个方便。”
众人强行入内。
庵堂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供佛,后院是尼姑寮房。张捕快眼尖,发现后墙根有新鲜车辙印,直通后院柴房。
柴房门上挂着铁锁。
凌墨一刀劈开锁,推门而入。
柴堆角落,蜷缩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她手脚戴着镣铐,衣衫褴褛,听见动静,惊恐地抬头——脸上纵横交错全是伤疤,几乎辨不出原本样貌。
但她那双眼睛,苏云昭记得。
七岁那年,母亲病逝前夜,就是这个叫秋月的婢女,为她梳头,给她讲故乡的童谣。
“秋月......”苏云昭声音发颤。
老妇浑身一震,死死盯着苏云昭的脸。许久,她嘴唇哆嗦起来:“你......你是大姐?昭姐?”
“是我。”苏云昭蹲下身,握住她枯柴般的手,“秋月姑姑,你还认得我。”
“认得......怎会不认得......”秋月泪如雨下,“姐长得......和夫人年轻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惊慌四顾:“你们快走!这里有人看守!他们每日送饭,若是发现你们——”
话音未落,后院墙头忽现数道黑影。
弓弦响动,箭雨倾泻!
凌墨拔刀格挡,厉喝:“护驾!”
禁军冲入院中,与黑衣人战作一团。那些人身手矫健,招招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直扑柴房,手中匕首寒光闪闪,目标正是秋月。
苏云昭扑身挡在秋月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张捕快从旁冲出,一棍砸在黑衣人手腕上。匕首脱手,黑衣人反身一掌击向张捕快心口。
“心!”李医徒抓起地上柴刀,拼命砍去。
刀入后背,黑衣人闷哼倒地。
外头打斗声渐歇。凌墨提刀进来,刀尖滴血:“六人,全保留了两个活口,已卸了下巴防其自尽。”
苏云昭扶起秋月:“姑姑,别怕。告诉我,当年我娘是怎么死的?”
秋月泣不成声,断断续续讲述。
那夜,沈夫人接到一封信,看完后面色惨白。她让秋月去前院寻沈渊,有急事相商。秋月去了,却被沈渊以“已歇下”为由挡回。
返回时,她远远看见姨母——当时的沈家二姐,端着茶盏进了夫人房间。片刻后,房内传出呛咳声、挣扎声。
她欲冲进去,却被两个粗壮婆子捂住嘴拖走。
“她们把我关进地窖,若敢声张,就杀我全家。”秋月浑身发抖,“三日后放我出来,夫人‘病逝’了。我偷看到入殓,夫人指甲缝里有金粉......我想告官,却被老爷送入这庵堂,一关就是十几年......”
“那封信呢?”苏云昭急问,“我娘看的那封信,你可知道内容?”
秋月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但......但我偷听到老爷和姨太太话。老爷‘玄鸟之命不可违’,姨太太‘姐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必须死’......”
玄鸟之命。
沈渊和姨母,果然都是玄鸟的人。
而母亲,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而被灭口。
“你知道我娘发现了什么吗?”
秋月努力回忆:“那阵子,夫人常去城外寺庙上香。有一次回来,她神色惊慌,在寺里遇到了......康郡王府的人,和几个西域装束的商人密谈。她还,听到他们提‘黑水河’‘联军’什么的......”
康郡王府!萧景瑜的父亲!
母亲竟在十年前,就撞破了康郡王府与西域勾结的秘密!
所以她必须死。
苏云昭闭目,泪水滑落。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宅斗的牺牲品。却不知,母亲是死在一场更大的阴谋里——一场颠覆江山的阴谋。
“姑姑,跟我回宫。”她握紧秋月的手,“我要为你作证,为我娘申冤。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沈陈氏不是病逝,是被谋杀。而凶手——”
她睁开眼,眸光如龋
“不止沈渊,不止姨母。是整个玄鸟组织,是康郡王府余孽,是所有想要颠覆大胤江山的人。”
一行人护送秋月下山。
马车行至半途,秋月忽然从怀中摸出一物,塞给苏云昭:“这个......是夫人藏在我身上的。她若她有不测,等姐长大了,交给姐。”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刻着展翅玄鸟。
鸟背上,有一个极的字:瑜。
萧景瑜的瑜。
苏云昭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彻底贯通。
母亲的死,沈渊的背叛,萧景瑜的阴谋,玄鸟的渗透——全都连成了一张网。
而她现在,终于抓住了网的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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