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祭祖,苏云昭在祠堂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香烟缭绕中,她望着母亲沈夫饶牌位,心中默念:母亲,女儿定会为您正名,也定会守住这片您曾生活过的土地。
从祠堂出来,她换下凤冠翟衣,只着一身素锦常服,对苏云霆道:“兄长,陪本宫去街上走走。”
“娘娘,这……”
“微服。”苏云昭微微一笑,“本宫想看看,故乡如今是什么模样。”
江州城繁华依旧。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商铺林立,酒旗招展。运粮的漕船在河上往来,船夫号子声嘹亮。
苏云昭走在人群中,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扫过粮孝码头、货栈。
在一家粮店前,她停下脚步。
店里正在收粮,农人推着独轮车,将一袋袋新谷过秤。掌柜拨着算盘,高声报数:“王老四,三石二斗,按市价每石一两二钱,共三两八钱四分,扣去两分零头,给你三两八钱二!”
那农人接过银子,掂拎,忍不住道:“掌柜的,今年粮价不是涨到一两五钱了吗?怎么还按一两二钱收?”
掌柜眼皮一翻:“那是卖价!收价就这个数,爱卖不卖!”
农人敢怒不敢言,攥着银子走了。
苏云昭蹙眉,走进店里:“掌柜,方才那人所言当真?市面粮价已到一两五钱?”
掌柜见她衣着素雅却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这位夫人有所不知,粮价是涨了,但咱们收粮有契约,早定好了价……”
“什么契约?”
“这……”掌柜含糊道,“就是和衙门定的,收粮供给官仓,价格自然低些。”
苏云昭不动声色,买了半斤桂花糕,转身离开。
走远后,她对苏云霆低声道:“兄长可听见了?粮价飞涨,官府却压价收粮,这中间的差价去了何处?”
苏云霆面色凝重:“我立刻去查。”
“不必。”苏云昭摇头,“本宫亲自问。”
她回到苏府,当即下帖,请漕运总督赵志诚、江州知府李安、还有几位粮行会长过府“赏菊”。
秋菊正艳,宴席设在花园水榭。
酒过三巡,苏云昭放下酒杯,缓缓道:“本宫今日在街上走了走,见江州民生富庶,心中甚慰。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众人忙道:“娘娘请讲。”
“如今市面粮价每石一两五钱,可官府收粮价仅一两二钱。这三钱差价,是进了谁的腰包?”
席间顿时一静。
赵志诚放下筷子,正色道:“回娘娘,官仓收粮有定例,价格确比市价低些,此为充实国库、平抑粮价之举。差价部分,一作仓储损耗之备,二为转运费用。”
“哦?”苏云昭微笑,“那本宫倒要问问,今秋江州应运边关粮二十八万石,实际出仓多少?损耗多少?转运费又是多少?”
赵志诚脸色微变。
知府李安忙打圆场:“娘娘,这些琐碎账目,何必劳神……”
“边关将士的粮草,是琐碎账目?”苏云昭声音转冷,“李大人,你这个知府当得可真轻松。”
李安噗通跪地:“臣失言!”
苏云昭不理他,只盯着赵志诚:“赵总督,本宫再问你一次:那八万石‘调拨’洛州的粮食,现在何处?”
赵志诚额角渗出冷汗,强自镇定:“娘娘,那批粮食是补洛州官仓亏空,有朝廷批文为证……”
“批文呢?”
“在……在衙门档案库。”
“那就取来。”苏云昭淡淡道,“凌将军,你陪赵总督走一趟。”
凌墨起身,手按剑柄:“赵大人,请。”
赵志诚脸色煞白,颤巍巍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软,瘫倒在地。
“娘娘……臣……臣有罪!”
他这一跪,满座皆惊。
苏云昭挥手屏退闲杂热,只留凌墨、苏云霆在场。
“。”
赵志诚伏地痛哭:“臣该死!那八万石粮食……确实未去洛州!是……是孙焕胁迫臣,若不照办,就要揭发臣早年收受贿赂之事!臣一时糊涂,就……就改了账目,将那批粮食‘卖’给了几个商人……”
“商人是谁?”
“臣不知!都是孙焕联系的,银子也是他收的!臣只分到五千两……”赵志诚磕头如捣蒜,“娘娘明鉴,臣是一时糊涂啊!”
苏云昭闭了闭眼:“孙焕现在何处?”
苏云霆道:“今早还见他出城,是去乡下收租。”
“凌墨,带人去‘请’他回来。”苏云昭起身,“赵志诚,你写下供状,画押。若有一句虚言,本宫立刻将你押送京城,交由皇上处置。”
“臣写!臣写!”
供状写到一半,外面传来喧哗。
一个家仆慌慌张张冲进来:“老爷!不好了!城外……城外流民暴动了!”
苏云昭霍然转身:“怎么回事?”
“是……是官府克扣赈灾粮,今冬粥棚只施稀粥,许多流民饿晕了,有人带头闹事,正在冲击官仓!”
苏云昭脸色一变,看向赵志诚:“赈灾粮也敢克扣?”
赵志诚面如死灰:“今秋税粮不足,孙焕……先挪去补窟窿,开春再补上……”
“混账!”苏云昭厉声,“凌墨,调禁军维持秩序,开官仓放粮!苏云霆,你去安抚流民,就本宫在此,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是!”
众人匆匆离去。苏云昭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升起的黑烟,拳头攥紧。
她以为只是贪墨军粮,没想到连赈灾粮都敢动。这些蛀虫,是真的不顾百姓死活。
半个时辰后,凌墨押着孙焕回来。
那是个干瘦的中年人,被反剪双手,却不见慌乱,反而咧嘴一笑:“皇后娘娘,久仰。”
苏云昭冷冷看他:“那八万石粮食,你卖给谁了?”
“商人啊。”孙焕耸肩,“正经买卖,有契约的。”
“哪个商人?运往何处?”
“这就不便了。”孙焕眼中闪过狡黠,“娘娘,有些事,追太深对您没好处。不如这样,草民愿交出所得银两,再补上赈灾粮的亏空,您高抬贵手,如何?”
他在威胁她。
苏云昭忽然笑了:“孙焕,你是不是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她缓缓起身,从凌墨腰间抽出长剑。寒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
“本宫离京前,皇上赐我密旨:若遇贪官污吏、通敌叛国者,可先斩后奏。”剑尖指向孙焕咽喉,“你,你属于哪一种?”
孙焕终于慌了:“娘娘!草民……草民可是沈……”
剑光一闪。
孙焕惨叫一声,左耳飞落在地,鲜血喷溅。
苏云昭持剑而立,裙裾染血,面若寒霜:“再一句沈渊,下一剑就是你的脑袋。”
孙焕捂着耳朵,瘫软在地,终于崩溃:“我!我!粮食……粮食卖给了北瀚的商人!他们扮作西域商队,从洛州出境,现在已经……已经到北瀚了!”
满堂死寂。
苏云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八万石粮食,足够五万大军吃两个月。
而这些粮食,是从她故乡运出去的,去喂养即将攻打大胤的敌人。
“还有呢?”她声音嘶哑,“除了粮食,还卖过什么?”
孙焕哆嗦着:“还……还有铁器、药材、布匹……都是走漕运,分批运出去的。接头的人……是赫连图派来的密使,江…叫乌勒吉……”
乌勒吉。这个名字,在边境密报中出现过,赫连图的心腹谋士。
苏云昭收剑,对凌墨道:“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供状录好,连人带证,速送京城。”
“是!”
她走到廊下,秋风吹来,带着远处的哭喊声。
官仓正在放粮,流民排队领米,一张张枯瘦的脸上终于有了生气。
苏云昭望着这一幕,心中刺痛。
她转身回屋,提笔写信。给萧景珩的信,汇报一切,并附上孙焕的供状。
最后一行,她写道:“江州漕运之弊,非一日之寒。臣妾请留三日,彻查余党,整肃吏治。待此事毕,即刻回京。”
信送出去时,已黄昏。
晚霞如血,染红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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