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捏开老道的下颌塞进去,又在他喉咙处一捋,确保药丸入了腹。
这是紫洛雪给的,能使人重度沉睡的药丸,一颗下去,老道能睡到明早日上三竿。
“快,打扫战场,准备迎客。”
影七收剑入鞘。
影卫们立刻分头行动。
道观里的弟子们早就被惊动,
但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影卫们堵嘴的堵嘴,捆手的捆手,像一串粽子般扔进柴房。
有个道士挣扎得厉害,被影卫在脑门弹了个脑瓜崩,登时老实了。
院子里迅速恢复平静。
打斗的痕迹被一一抹去,溅在石砖上的血用衣角蹭干净,
假山上撞出的凹痕用青苔补上,连掉落的银针都被影卫一粒粒捡起来,装进布袋。
龙修远换上一身道袍,对着铜镜左照右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把道髻往上拢了拢,又把腰带紧了紧,还是觉得不像。
“影七,”
他压低声音,
“我像道士吗?”
影七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复杂到龙修远觉得他在骂人,但又没有证据。
龙修远决定不问。
他想起刚才那一战,老道的银针像暴雨扑面而来,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影七的剑光在眼前炸开,将那些银针一一击落,叮叮当当的声音像冰雹砸在瓦上。
他从来没觉得影七这么高大过。
心里暗暗琢磨,回去后一定要请影七喝酒。
不,请影七吃一个月的酒。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有节奏的叩门声。
龙修远收回思绪,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戴围帽的男人,正是来与程文昌接头的北狄人。
他忙垂着眼睑,侧身让出一条道,等两人跨进门槛,探出头朝门外扫视一圈。
隐隐察觉到有几道强者气息,蛰伏在暗处,但没有跟进。
他关上门,落下门闩。
“两位贵客请随我来。”
他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像走过千百次一样自然。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推开院的门,将两人带进了特制的厢房。
随后,他在门外站定,垂着眼睑,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努力把自己装成一尊不起眼的石像。
夜风拂过,烛火摇曳,在他年轻的面庞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院子里静下来,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檐下风铃偶尔响一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灵。
与此同时,永安城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熙攘的市井开始收摊打烊,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
十三立在绸缎铺对面的茶楼二层,透过窗棂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整整一日。
辰时,绸缎铺开门,一个伙计打着哈欠卸下门板;
巳时,来了三拨客人,都是女眷,挑走两匹蜀锦一匹云锦;
午时,老头去对街面馆吃了一碗面,十三趁那半炷香的间隙进去过一趟。
不是查探,是买了匹绢,做掩护。
未时,又有客人,是个要办喜事的人家,一口气订了六匹红绸。
申时,铺子里没动静,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
酉时,两个戴着围帽,穿着不起眼灰褐色衣袍的男人从铺子后门走了出来。
十三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认出其中一个饶身形。
虽然换了衣袍,虽然压低了帽檐,虽然脚步刻意放轻,
但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姿态,像刻进骨子里的印记,怎么藏都藏不住。
程文昌。
他们没有直接往城外走,而是先拐进一条巷,穿过去,进了另一条街,
又从另一条街绕出来,七拐八绕,足足绕了半个永安城。
十三远远缀在后面。
他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有时是挑担的货郎,
有时是赶路的商贾,
有时是倚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
他换了三副面孔,借了两件外袍,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三变。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八分。
扣掉的两分,是因为刚才差点露了破绽。
程文昌忽然停步回头,他反应极快地闪进一家成衣铺子,顺手抓了件外袍往身上套。
掌柜凑上来招呼,他压着嗓子跟人砍了一盏茶的价,
最后以亏了三成银子的代价买下一件根本不合身的青衫。
等他从成衣铺出来,程文昌已经走出二十丈开外。
他没急着追,而是先拐进旁边的巷,脱了那件该死的青衫,换上自己带的另一件外袍。
等他再次追上去时,距离已经拉到五十丈。
但他不慌,因为他知道程文昌要去哪里——白云观。
绕了一圈,并未察觉有人跟踪后,程文昌果然往城外去了。
暮色越来越浓,街巷里的人越来越少,跟踪的难度越来越大。
十三把距离拉得更开,几乎要看不见人影,只能靠偶尔闪过的围帽边缘辨认方向。
他不敢靠太近,因为察觉到了那几道强大的气息。
四个,不,五个。
那几个人没有跟程文昌走在一起,而是分散在他周围,
有的扮作挑夫,有的扮作走卒,有的甚至扮作沿街乞讨的乞丐。
他们的呼吸极轻,脚步极稳,目光时不时扫向四周,像猎犬在嗅闻空气里的陌生气息。
十三把自己缩成路边一堆不起眼的阴影。
他想起紫洛雪过的话:
“跟踪不是追,是等。”
“等猎物自己走进笼子。”
他在等。
程文昌终于出了城门。
城外没有灯火,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十三借着树影和灌木的掩护,像一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那几道强者气息还在,但视野受限,他们的警惕性明显下降。
毕竟谁会想到,有人能从永安城一路跟到荒郊野外?
十三依然没有靠太近。
他跟至半山腰,忽然一闪身,拐进了旁边的路。
这是后山的路,比前山主路更陡,更窄,更难走。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衣袍被荆棘勾出几道口子,手背也被划破几处。
但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必须在程文昌之前到达白云观。
他做到了。
当他气喘吁吁地从后门翻进道观时,前门还没有动静。
影七正蹲在假山后朝他打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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