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马车在一处山脚处停下。
探春站定抬眼看去，半山腰处有座的庵堂。周遭皆是参古柏，远远看着，竟有几分凄凉。
邬明拿着贾府给元春整理的物什在前头引路，时不时回头照应。探春则是提起裙角，一步步向上走着。
平日养尊处优惯了，刚走了没多少时候，额头上已是布满细密汗珠。
俗话望山跑死马，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到了庵门前。邬明见探春已是气喘吁吁，伸出的手又顿在半空中，正在纠结时，庵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春见一个老尼站在门内，面容清瘦正合十行礼：“施主来了？”
俩人也忙着还礼，邬明低声道：“师太，这是贾府三姑娘探春。”
那老尼点零头，神眼在探春脸上停留片刻：“慧明在后院禅房，请随我来。”
穿过前殿，很快便绕到了后院。这里只有三间禅房，最东边那间房门紧闭。
静慧师太抬手扣门：“慧明，你家人来了。”
话音未落，房门便从里大力打开。
探春朝里头看去，只一眼便愣在帘地。
站在门内的元春，穿着一身灰色僧衣，未施脂粉，长发已是尽数剃去，上头戴着一顶僧帽。
与上次在宫内相见比，瘦的厉害。两颊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年那位雍容华贵娘娘的影子。
“三妹妹。”元春开口。
探春眼泪“唰”地流了下来。扑上前去，一把搂住元春：“大姐姐！”
元春任由她抱着，慢慢红了眼眶：“进来吧。”
师太见状离开了，邬明则是把那个包裹放到木桌上，便走到外头，守在门口处。
屋内只剩姐妹二人。
探春仔细端详着元春，心里酸楚。
这位大姐姐当年入宫何等风光，省亲那日何等荣耀。贾府上下，就连贾母都跪地相迎……
不到数年光景，落到这般田地。
探春哽咽着：“大姐姐受苦了。”
元春红着眼眶笑着，笑容里满是释怀：“苦吗？比起宫里这里到时清净许多。”
元春亲手给探春斟茶，递到手里后，坐在对面：“老祖宗年纪大了，只管享福就好。太太们只想着争权夺利，宝玉又是个不诸世事的，环儿……更不必提，凤丫头是能干，可…不提也罢。整个府里，如今竟只剩你一个明白人，可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我虽不才，定要想方设法为家里分忧。”
元春叹气：“独木难支啊！”
探春想把自己心里的计划都跟元春讲了，但又怕叫她多想、担忧，反倒打扰她清修。
半晌后，元春话音一转：“你今年十六了吧？也该议亲了。”
探春正想着心事，没想到这会子忽然提起这个，猛地一愣。
“我听太太有意替你相看人家。”元春语气平淡。
“南安郡王府有个庶子，虽不能承爵，但前程尚可。还有忠靖候的侄子，还迎…妹妹觉得如何？”
探春垂头：“大姐姐怎么忽然起这个。”
探春并未顺着她的话茬：“若让你自己选呢？”
探春声音忽地拔高：“若叫我选，必定选个志同道合，与我一同闯一番地，互相扶持相爱相惜、一生一世一双人。”
屋外，邬明身子一顿。
原是这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心中焦急起来，却又不敢贸然进去。只能踱步到树下，瞅着那在晨风中打着旋的枯叶，一动不动。
屋内猛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元春声音嘶哑：“可你要明白，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对庶出的女子更是如此。荣华富贵都是过眼云烟，能平安终老，便是造化。”
探春忙扶她坐下，倒了杯水喂到嘴边。
元春抖着手夺下水杯，半杯水洒在僧衣上，也不擦：“今日一见，再见怕是不知何年何月。妹妹回去后，只当是从未见过我，也从未来过这里……我只不过是个活着的死人罢了。”
“大姐姐！”探春痛哭出声。
“记住，贾府的劫数到了…..你要……实在不行，便听由命吧！”着猛地将探春推远：“你回去吧，叫老祖宗知道我安好便可。”
探春还想再些什么，元春却将身子转过去冲着墙，再不言语。
探春站在当地，流了半晌的泪，终究是一步三回头的退出了房门。关上门的那一刻，里头传来压抑的哭声。声音虽低，却撕心裂肺。
“三姑娘！”
邬明见她出来，忙迎上去。见探春双眼红肿，浑身轻颤着。
探春摆了摆手，一提群摆，走在了前头。
下山时，探春更是一言不发。邬明沉默的跟在身后，看着她摇摇欲坠却又强自挺拔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愈发强烈。
他张了张嘴，想要试着些安慰的话。想告诉她无论发生何事，他都会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这个情形，她正伤心，不宜出口。还是待回府跟叔父商议过后……
俩人回到马车上，探春依旧沉默着。
邬明用余光关注着，见她怔怔望着窗外，这一路上，眼神从悲伤渐渐转为坚定。
那一刻，邬明明白，三姑娘不会轻易认命。纵然是大厦将倾，她也要做那根支撑到最后的梁木！
想到此，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愿意做梁下那块最不起眼的基石，一路相托相伴，永不言弃。
两个时辰后，马车势入城门时，太阳已然完全升起。荣国府的高大飞檐再晨光中泛着金光，看上去依旧壮观。
可邬明知道，那金光之下，暗流将会更加汹涌。
察觉到探春动了，邬明回头望去。就见她正默默擦去泪痕，整理着散乱发髻，身板挺直。依旧还是那个之前熟悉，爽利大气、不让须眉的贾府三姑娘。
车架并未停在正门，而是停在贾府角门外。探春下了马车，回身对邬明深深一福：“今日有劳邬将军！”
邬明连忙还礼，再抬头时，只见探春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角门缓缓关上，邬明却还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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