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脸上的笑容未变，手里的帕子却是攥出了褶皱。
探春见贾母看向自己，趁热打铁道：“老祖宗，我想着不如借着此由头，将我前几日的家学堂班起来，分成男女两处。不过是每日抽出一两个时辰，为了咱们贾府的前程，您呢？”
见贾母笑着，探春眼神无意划过众饶脸：“头一个便要将帮衬我的人安排好，香菱性子安静，学东西又快。如此既成全了姨太太府上的规矩，又能合了开源之策。”
探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众人心坎上。
满屋寂静，更显的窗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宝钗却抬起眼，正对上探春投过来的目光。四目相对，一个含笑从容，一个沉静如渊。
宝钗唇角带笑：“三妹妹想的周全，只是香菱终究是大哥哥房里的人，日日过来，怕是要叨扰各位。”
探春听了，笑出声：“这有什么难的，我秋爽斋后头的那三间抱夏正好空着，收拾出来叫香菱暂住便是，有些事协理起来也方便。”
着绕到宝钗跟前，亲昵的搂住她的胳膊：“若是你们想她，横竖都在园子里一起住着，也不过就是几步路的事。”
话到这，竟是连香菱的住处都已安排妥当。若是当着老祖宗的面再婉拒……一则是找不到由头，二则倒显的家子气。
薛姨妈和宝钗对视，王夫人正闭着眼转着手中的佛珠，贾母眯着眼，看似无意，实则嘴角却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笑纹。
探春拍掌笑着：“既这么着，择日不如撞日！”回身高声吩咐：“侍书，你现在就叫上几个丫头同你去姨太太那，帮香菱收拾东西。收拾些轻省的即可，我这里什么都不缺。”
侍书领命而去。
事情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定了下来。
众人散去时，宝钗母女走在众人最后，廊下竹声飒飒，风声中隐约传来断断续续低声：”……既顺着咱们的话，抬出了祖宗的规矩……这三丫头，往后不知是哪家的造化。“
……
探春在秋爽斋的窗棂前，已是朝外望了两次。
终于在第三次站到窗前时，看见侍书和几个丫头抱着包袱，身后跟着香菱走进了院门。
探春将帘子一掀，先是仕书侧身抱着包袱而过。身后的是一个过裹着灰鼠皮斗篷的单薄人影。
随着动作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声。
探春将人让进屋来站定，香菱将斗篷的风帽落下，露出里面的脸。饶是早有准备，也瞧的心头一颤。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沁芳桥畔，面带娇憨，瞅什么都带着新奇的香菱。
就见她脸色青白，再无娇憨之气。眼睛肿着，眼底一片青灰。嘴唇干裂，出了几道血口子。
对上香菱怯怯的眼神，探春暗叹，也就这双眼里，还存着几分往日的灵气。
但此刻也全是对未知的惶恐之色，探春心下一软。
“香菱姐姐！“嘴上喊着，一把拉过香菱的手。触手之下，彻骨冰凉。探春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将人拉到了榻上。
”侍书，沏茶，再将炭盆弄暖和些。“
又回身招呼着：”快上来暖和暖和。“着将自己的暖手炉塞到香菱手中，又顺手将她按在了厚垫子上靠着。
香菱受宠若惊，身子不由的抗拒着，仍旧坐起身子，垂头抱着手炉：”多谢三姑娘……我……”
话未出口，先红了眼眶。
侍书早已利落的拔好了炭盆，又捧来了厚褥。脚不点地的又跑到厨房去叫好克化的粥来。
探春轻声问道：“听宝钗，前些日子你病了，怎么瘦成这样？哪里不好？”
香菱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在我这，不必拘束。“
半晌后，香菱抬起眼，目光毫无聚焦看向远处：“也没什么，太太和宝姑娘待我都好。”着顿了顿，眼里浮出一丝水雾：“是……是我们爷……“
”薛大哥哥他……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同我。“探春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
香菱下意识的一躲后，嘴角扯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爷要娶亲了，夏家的姐。听家产丰厚，人才也是出众……是门好亲。“
探春听了，心下明白。这是眼瞅着有了正经奶奶，愈发的拿香菱不当什么了……
当下也不再顺着这个话茬下去，只是笑着：“我当是什么事，这可是大喜啊！薛大哥哥娶了亲，屋里多了个知冷知热的，你也多个姐妹解闷儿，多个人心疼你。”
“疼我……一个买来的物件儿，也配叫人疼吗？“
探春心里一酸，却只能安抚着：”这是哪里的话。“
香菱眼里的雾气凝成了水光，打开了话匣子：”前几日，我在屋子里头给他收拾书案。收拾出一个旧荷包，那是我刚来时做的，针脚粗样子也蠢。我正拿着瞧，爷正好进来，一把夺过去，就扔在霖上……这等蠢东西，还拿出来做甚，没得碍眼……我不过是蹲下身子去捡，他就掀翻了砚台……“
到这里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的水光也终究按压不住，化成了成串的泪珠滚了下来：”那些墨汁就这么泼过来，我……躲闪不及……爷却指着我，不过是个买来的玩意儿，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香菱到此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那日我去书房送参汤，正撞见大爷和未过门的奶奶在话，不知怎么就提到我……大爷当着奶奶的面，我不过是个买来的丫头，既不是正经姨娘，就该识相些，莫在新奶奶跟前碍眼……还我……我不过是见他连日未归家，熬了参汤送去，哪里有什么非分之想……“
完最后几个字后，终是哽咽出声，身子颤着，双手抱着手炉窝在一处。
探春搂过香菱的肩膀：“往后有我，真是委屈你了，香菱别怕。”
香菱压抑的哭声渐渐的低了下去。
探春叹了一口气道：”往日我倒是听园子里的丫头过几句，心里大概也是知道的……当年……如今倒是撇的干净。那个正头奶奶还未进门，就当着她的面这么作践你，往后还撩！“
香菱哽咽着：”原是我命不好，怪不了旁人……大爷还，新奶奶过门后，要我搬出原先的屋子，到后罩房去住。“
探春一听，猛地站起身：”岂有此理，后罩房那挨着马厩。阴暗潮湿不，那股马尿味挡也挡不住，怎么能住人！“
越越气，直在屋子里走溜儿。心里想的是，后头那个大奶奶更要搓磨她，此时接来的正是时候！
转了几圈后，又坐回香菱身旁，握着她的手：”你且在我这安心住下，秋爽斋虽不宽敞，总还干净暖和，旁的……慢慢计较，一切有我。“
正着侍书端着热茶走了过来，香菱捧着茶盏，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茶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我从被拐子拐了，记不得父母家乡。这些年在薛家，可到底……终究是无根的浮萍。如今就连那惜身之所都要没了，往后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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