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着沉闷的气息。我那辆伤痕累累的“战友”终被遗弃在古城，此刻载着我们向崆峒山进发的，是陈玥潼那辆二手的宝马一系，每一次的加油与过路费都像是在嘲笑着我们的窘迫。
到了，崆峒山的景区副驾驶上的陈玥潼，眼神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有些空洞。我知道梦里的那些不好的场景，与这一次目的地的启示，那根刺还深深扎在我们的心里。而我，则更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内视的“皇帝”彻底沉寂，感知的“眼”永久闭合。世界变得扁平、灰暗，只剩下凡俗的嘈杂和无尽的疲惫。最要命的是，钱，快没了。
进入景区买票之时，陈玥潼默默的打开了他手机里的信用卡。那一声轻微的“嘀”声，像一记耳光，无声地扇在我的脸上。曾几何时，几百块的油钱、门票钱，于我不过是一顿饭、一场无关痛痒的消遣。如今，却需要动用女友的额度来支撑。这种依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自尊，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成为一种难以启齿的屈辱，深深烙在心底。我甚至不敢看加油站工作人员那程式化的笑容，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无尽的讽刺。
崆峒山门巍峨，游客如织。这曾经的洞福地，在我如今这“凡人”眼中，也不过是另一处需要花钱买票入场的水泥台阶和人工景观集合体。失落感如同山间的雾气，无声地包裹着我。
坐上通往山顶的大巴，引擎轰鸣着向上攀爬。盘山公路曲折回旋，车窗外的视野逐渐开阔，层峦叠嶂，绿意盎然。就在某一处急弯，车身微微倾斜的瞬间，一个极细微、仿佛来自极遥远山谷深处的呼唤，像一根冰冷的丝线，猝不及防地钻入我的耳膜！
“……”
我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坐直身体，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
“怎么了？”陈玥潼被我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似乎怕我又突然“难受”。
“……没事。”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新靠回椅背。是幻觉吗？因为太渴望恢复而产生的幻听？还是……这崆峒山，真的还残存着某种我如今这“废人”之身依然能感知到的古老意念？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一丝微弱的、几乎不敢期待的希冀，如同死灰中的一点火星，悄然复燃。
抵达山顶，人群熙攘，香火鼎盛。然而，我走遍主要殿宇，感受着游客们嘈杂的愿力——求财的、求子的、求健康的——杂乱无章，微弱不堪，与我体内那死寂的灵海没有产生任何共鸣。失望再次如同冰水浇下，那点微弱的火星似乎又要熄灭了。难道那句“崆峒山上凌空变”，真的只是一句无意义的偈语？
不甘心就这样失败，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拉住一位景区工作人员，几乎是喃喃自语般地问道：“请问…山上有没迎和‘凌空’有关的景点？或者什么的？”
“凌空塔啊？”工作人员随口答道，“有啊，在山腰那边，不怎么好走，一般旅游团不去那儿，得自己走下去。”
凌空塔！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在地图上并未标注！我和陈玥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一种冥冥之中被指引的悚然福若非我那幻听般的一问，我们必将与簇失之交臂！
没有通往那里的观光车，我们只能依靠双腿。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耗体力，石阶陡峭湿滑，一个多时的长途跋涉，我的体力几乎耗尽，汗水浸透了衣衫，肺部火辣辣地疼。陈玥潼彤默默跟在我身后，不时伸手搀我一把，她的沉默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坚持。
当那座古朴甚至有些残破的石塔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扑面而来！它不宏大，不辉煌，却带着一种历史的沉淀感和…一种奇异的“混浊”。那不是邪恶，而是多种力量交织、沉淀后形成的独特领域。
走近凌空寺（塔院旁的殿宇），更诡异的情景出现了：殿门内外，竟密密麻麻摆满了纸扎的人像和纸马！而这些纸人，绝非寻常丧葬所用之童男童女，竟是顶盔贯甲、手持兵刃的古代武将！秦琼、尉迟恭、关羽、甚至杀气最重的吕布！其侧还有羽扇纶巾的文臣谋士，如诸葛亮、刘伯温之流。它们端直地矗立着，色彩鲜艳却面无表情，在古刹森然的背景下，形成一种极其突兀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
我心想“这…这是谁家办丧事，搞这么大阵仗？”陈悦彤也抓紧了我的胳膊手臂有些发颤。
我也心头剧震，这景象太不寻常了！寻常超度，岂会用历史名将、枭雄巨擘为纸俑？这更像是一种…古老的、集众生念力召唤“英灵”护卫或镇压什么的仪式！
我们绕着凌空塔走了几圈，甚至进入塔内。塔身古朴，内部陈设简单，依旧没有任何特殊的感应。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历经艰辛找到这里，最终还是徒劳？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失望几乎要将我压垮。
就在此时，我看到了一群穿着统一黑色服饰、手持硬壳笔记本的人，他们神情肃穆，安静地聚集在一处偏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他们的气质与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眼神里有一种专注和虔诚。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询问。其中一位领头模样的中年男子告诉我，这是他们组织每年一次的“祈福静修节”。来的都是潜心修行之人，既有道教信众，也有佛教弟子，更有不少是兼修两家之长的居士。他们在此汇聚，听大德讲经，洗涤心灵，共同祈福。
“今年来了近三百同修，皆是诚心向道礼佛之人。”他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
三百人！皆是同时信奉道、佛两家的虔诚信徒！
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海中的迷雾！
愿力！极其庞大且纯净的双重愿力！道教之超脱逍遥，佛教之慈悲宏愿，在簇，因这特殊的历史和传统，完美地交织在一起！这不再是山下那些杂乱无章的私欲祈求，而是经过淬炼、提纯的信仰之力！
就像久旱的沙漠旅人看到了绿洲，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我强压下激动，对陈玥潼快速了一句“等我一下”，便迅速在塔基下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盘膝坐下，也顾不得周围零星游客诧异的目光。
手掐最基本的吸纳法印也不知这样做是否能有效果，我闭上双眼，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死寂已久的丹田灵海。
起初，是一片黑暗和虚无。
但渐渐地，就像冰冷的河床第一次感受到春水的浸润，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温暖、中正平和的力量，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透过皮肤，渗入经脉！
来了！
我心中狂吼，更加专注地引导。
那力量起初细若游丝，随即越来越磅礴，越来越汹涌！它们不再是单一属性的能量，而是带着道家的自然清灵与佛家的恢宏慈悲，两股力量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如同阴阳鱼般完美交融，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沛然莫御的洪流，粗暴地冲垮了我体内那因“大回术”反噬和灵气枯竭而形成的、坚不可摧的桎梏牢笼！
“轰——！”
仿佛颅内响起一声惊雷！闭塞的关窍被悍然冲开，枯萎的经脉被强行拓宽！剧烈的痛楚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舒畅感传遍四肢百骸！
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猛地睁开双眼！
世界，前所未有地清晰！不仅仅是视觉上的清晰，更是“感知”上的重现！
我甚至能“看”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金色与青色交织的愿力流光！我迫不及待地看向身旁紧张守候的陈玥潼——
她周身的气息明灭可见，情绪的波动化为淡淡的色彩萦绕，体内经络的微弱光芒和几处因情绪郁结而形成的滞涩点，也依稀可辨！虽然远不如鼎盛时期那般洞察秋毫，但这确确实实是“眼”重开的迹象！
“我…我能看见了！”我的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嘶哑颤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来。那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的狂喜，是迷失航船终于望见灯塔的激动！
我语无伦次地向她解释着这里的奥秘：凌空塔作为道佛交汇之点，秦始皇时期遗留的、那混同一统、霸道无比的“帝国愿力”仿佛一个古老的基座和引子，而每年汇聚于茨双重信仰愿力，则是启动这古老阵法的钥匙！阴阳相济，万流归宗，恰好补全了我因缺失一魄而无法自行调和体内阴阳的缺陷，以最狂暴也最有效的方式，强行替我冲开了枷锁！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绝处逢生！虽然失去的寿元和那缺失的一魄无法弥补，灵气的总量也远不及从前，但至少，我不是彻底沦为废人！我重新握住了力量的门把手，哪怕只是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希望的光芒，再次穿透了绝望的浓雾，照亮了我前路的一角。然而，在这巨大的欣喜之下，一丝更深的不安悄然浮现：恢复力量的契机竟如此艰难巧合，预示着未来的路，恐怕只会更加凶险磨难重重。这刚刚重燃的火苗，能否经得起下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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