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居仁捏着那枚雷纹针，指尖的薄茧蹭过针尾的纹路。油灯在药庐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将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余子童的元神在识海里撞得厉害，像头被激怒的野兽：“你敢动？！信不信我现在就撕了你的识海！”
“呵。”墨居仁低笑一声，抬眼看向站在对面的韩立——少年人刚换了件干净的粗布褂子，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挺直了腰板，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从山下换来的银针。
“师父，我刚才去药铺问了，雷纹针要配合‘引雷诀’才管用。”韩立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哗啦啦倒出十几枚银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王掌柜，这针法是早年一位云游道长留下的，专克阴邪咒印。”
墨居仁没接话，只是将雷纹针往灯苗上凑了凑。针尖遇热，竟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余子童的咆哮突然变调：“引雷诀？你从哪学的这破法！”
“猜的。”墨居仁淡淡开口，突然反手将针往自己右臂的“曲池穴”刺去。动作又快又准，针尖没入半寸，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咒印的灼痛顺着血脉往上窜，却在靠近心口时被一股微弱的电流挡了回去。
“师父！”韩立几步冲过来按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你怎么不等我一起？这针法要两人配合才行！”他抢过墨居仁手里的雷纹针，另一只手迅速捏起三枚普通银针，分别扎向墨居仁的“肩井”“风池”“膻直三穴，“王掌柜，先用普通针锁住气血，雷纹针才能引动阳气。”
针尖刺入的瞬间，墨居仁清晰地感觉到余子童的元神瑟缩了一下。他看着韩立专注的侧脸——少年人睫毛很长，垂着眼时能看到眼底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没睡好。针尾在他指间灵活转动，调整角度时指尖微颤，却没半分犹豫。
“你倒是上心。”墨居仁的声音有点哑，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韩立抬眸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上次看你疼得撞墙，我就去翻了《金针秘要》。”他突然加重手指力度，将雷纹针往深送了半分，“师父感觉到了吗？像有电流在爬。”
“嗯。”墨居仁应了一声，视线落在韩立沾着草屑的鞋上——这子怕是又抄近路跑了趟后山，那里的石阶刚下过雨，滑得很。
余子童的元神在识海里疯狂撞墙：“假的！这子在骗你！他根本不会引雷诀！”
墨居仁没理他，反而问韩立：“你刚才在药铺，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
韩立手上的动作一顿，耳尖有点红：“那几个地痞想抢王掌柜的药材，我就……教训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碎银子，“这是他们赔的医药费，够买十枚雷纹针了。”
墨居仁看着那几块银子，突然想起今早去药庐时，看到街角躺着三个鼻青脸肿的汉子。他伸手按住韩立扎针的手腕：“针歪了，往左转半分。”
韩立“哦”了一声，乖乖调整角度。两人离得极近，能闻到少年人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点泥土气息。墨居仁突然觉得，余子童的咆哮声好像没那么刺耳了。
“对了师父，”韩立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摸出个布包，“王掌柜这是‘雷纹草’，晒干烧成灰，能让银针的效果翻倍。”他摊开布包，里面是几片焦黑的草叶，“我刚才在灶上烤了烤，你闻闻，有点像硫磺味。”
墨居仁低头嗅了嗅，确实有股刺鼻的气味。余子童的元神突然尖叫起来：“是雷纹草！这子真懂！快把它扔了！”
“看来王掌柜没骗你。”墨居仁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烧的时候离药罐远点，别把我的药引燎了。”
韩立眼睛一亮：“师父你笑了！我就知道这草有用！”他手忙脚乱地找火折子，想当场试试，却被墨居仁按住了手。
“急什么。”墨居仁抽出右臂的雷纹针，针尖的金色光晕更亮了，“先把剩下的针都扎完。你左肩的伤，等下我给你上点金疮药。”
韩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露出虎牙：“好！”
余子童的咆哮变成了怒骂，墨居仁却觉得识海前所未有的清净。他看着韩立蹲在地上生火，火光映着少年人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药庐里的烟火气，比任何法术都管用。
雷纹草燃烧的青烟升起时，墨居仁默默掐了个诀。他没告诉韩立，刚才那枚针下去，余子童的元神被电得缩成了一团。他也没，王掌柜其实是他早年救过的一个散修，那本《金针秘要》，还是他当年留在药铺的。
韩立正把烧好的草灰心翼翼地抹在银针上，突然抬头：“师父，你看这灰是金色的！是不是很厉害？”
墨居仁“嗯”了一声，看着那些沾了草灰的银针，突然觉得，或许不用等到集齐十枚雷纹针，或许不用等到韩立学会完整的引雷诀，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余子童还在识海里骂骂咧咧，但墨居仁第一次觉得，这种被聒噪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挨。至少，药庐里有了光，有了烟火，还有个愿意为他翻遍医书、跑遍山头的少年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沾过血，下过毒，此刻却正捏着一枚沾了草灰的银针，指尖的温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师父，发什么呆呢？”韩立递过来一枚处理好的雷纹针，“该扎‘百会穴’了，这次我肯定不手抖！”
墨居仁接过针，看着少年人认真的眼神，突然了句：“扎偏了也没事。”
韩立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了：“才不会偏呢！”
针尖落下时，墨居仁闭上眼。识海里，余子童的怒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捂住了嘴。他能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银针爬上来，带着雷纹草的烟火气，还有少年人指尖的温度。
这一次，他没感觉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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