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的黑暗,被塘栖镇东边际第一缕鱼肚白悄然撕裂。
唐氏宗祠内,烛火已燃尽最后一寸,熄成几缕青烟。林浩依旧坐在门阶上,保持着仰望西南夜空的身姿,一整夜未曾合眼。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浩哥,你该歇一会儿。”唐婉的声音带着刚刚苏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牵
林浩没有回头:“你才是那个该歇的人。昨刚觉醒血契,就折腾到后半夜,身体不要了?”
唐婉吐了吐舌头,走到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在门阶上坐下。
两人并肩坐着,看东方际的云层从墨青渐次染成鱼肚白、淡粉、金红,最后被跃出地平线的第一缕阳光镀上暖融融的橙色。
“好美。”唐婉轻声。
林浩没有话。
他在想阿月。
昨夜里那道从掌心四钥传来的“欣慰”感,如同远方的回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身边。他知道阿月成功了——“传承心瞳”已经归位。但同时他也感知到,那道回音之后,是更长、更深的沉默。
她正在回来的路上。
但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险,他不知道。
“林浩哥,”唐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翼翼,“阿月姐她……会没事的吧?”
林浩转头看她。
唐婉抱着膝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心那道金红色的眼纹,经过一夜的沉淀,已经与她本身的气息完全融合,不再突兀,反而为她平添了几分沉静而神秘的气质。
“她会。”林浩。
唐婉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片刻,她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细如发丝的金红色光芒缓缓凝聚。
比昨夜里那缕微弱摇曳的烛火之光,凝实了至少三成。
“看!”她有些得意,“我练了一夜,终于能稳定凝聚了。虽然还打不了架,但至少——”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至少能帮你分担一些感知了。”
她闭上眼,眉心金红眼纹微微亮起。那缕凝聚在掌心的光芒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缓缓升腾,在她身周绕了一圈,然后——
**延伸**了出去。
如同一张细密的金色蛛网,以祠堂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无声扩散。
老槐树、广济桥、市河两岸的民居、青石板路尽头的牌坊……每一处她曾走过的、记得的、感知过的角落,都在这张“网”的覆盖下纤毫毕现。
“这是血契给我的第一个能力,”唐婉睁开眼,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血盟之网’。只要是我记住的地方、记住的人,都能通过这网感知到异常。范围……”
她闭目估算了一下,再次睁眼时,杏眼中满是讶异:
“至少覆盖整个塘栖镇。”
林浩微微一怔。
这能力……太实用了。
不是战斗型的能力,却是最顶级的**预警与情报搜集**手段。有了这张网,研究会再想悄无声息地摸到祠堂附近,几乎不可能。
“你昨晚练了一夜,就练出这个?”他问。
唐婉点点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其实不是我‘练’出来的……是早上醒来,它自己就会了。好像血契觉醒之后,有些东西就刻在血脉里了,不用学。”
她顿了顿,看向林浩:
“林浩哥,你我唐家先祖,当年和‘巳蛇’圣族立下血契,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刻?”
“为了什么?”
“为了……”唐婉想了想,慢慢道,“为了让三千年后,有人能替你们看着后背,让你们可以放心往前冲。”
林浩沉默。
他看着唐婉,看着这个从认识第一就叽叽喳喳围着他转、替他查资料、帮他鉴宝、遇到危险从不退缩、最后把自己命都豁出去的姑娘。
她从来不是只会鉴宝的千金姐。
她一直是那个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暗箭的人。
只是以前,她只能用身体挡。
现在,她能用血脉挡了。
“谢谢你。”林浩。
唐婉怔了怔,随即弯起眉眼,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林浩哥你居然会谢谢?我以为你只会‘嗯’和‘走’呢。”
林浩没理她。
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昆仑山脉东段。
阿月站在赤焰谷入口处那片黑色火山岩前,最后一次回望身后那条斜向下延伸、幽深不见底的岩隙。
晨光已经洒满整片荒原,将嶙峋的火山岩染成温暖的赭红色。夜间的阴寒与死寂,在阳光下消融了大半,甚至连那些被风磨圆棱角的巨石,都显出了几分憨拙的温驯。
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
这片“神魔战场”深处,依旧沉睡着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刚刚走出的那座地下殿堂、那枚嵌入眉心的“传承心瞳”,不过是这些秘密中,终于等到继承者的那一个。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眉心那道新生的银白眼纹。
眼纹闭合着,如同沉睡的婴孩。但她能感觉到,它随时可以睁开——只要她想。
只是……
现在还不到时候。
阿月收回手,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开始下山。
她走得很快。
月华之力在双腿流转,让她的每一步都能跨越数丈距离,几乎是在贴地飞校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心瞳觉醒带来的本源滋养,她的状态比进入赤焰谷前更佳,甚至隐隐有突破瓶颈的迹象。
但她没有丝毫停留的打算。
因为——
眉心那道闭合的眼纹,从她离开地下殿堂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向她传递一种模糊却清晰的**警示**:
有东西,正在靠近。
很快。
带着极致的恶意。
目标……是她。
阿月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从何而来,距离还有多远。
但她知道一件事:
必须在它追上来之前,回到林浩身边。
因为她感知到的这股恶意,与“归墟之隙”深处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意志,同出一源。
而那东西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她。
是“传承心瞳”。
是林浩体内的完整四钥共鸣。
是集齐了所有条件的、即将开启的某扇“门”。
阿月加快脚步,如同一道清冷的月华流光,在嶙峋的火山岩间疾驰,向着东方,向着三千里外那座枕水而眠的古镇,奔去。
——
午时。
塘栖镇,唐氏宗祠。
唐婉的“血盟之网”在持续覆盖了四个时辰后,终于第一次捕捉到了异常。
“林浩哥!”她从蒲团上弹起来,眉心金红眼纹急速闪烁,“镇口牌坊那边,有两个人……不是普通人!”
林浩一步跨到门边。
“是谁?”
唐婉闭目感应片刻,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是……是昨晚那两个人。”
她睁开眼,看着林浩,欲言又止:
“‘铁壁’和‘幽影’。他们回来了。”
林浩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门阶上,望着镇口方向那片在午阳下泛起金色光斑的老槐树。
片刻后。
“让他们过来。”他。
——
老周和吴几乎同时举起武器。
“林先生,那两人——”
“让他们过来。”林浩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老周和吴对视一眼,压下枪口,却没有完全放下。
沧溟从祠堂内缓步走出,在他身侧站定,同样望向镇口方向。
没有等太久。
两道身影穿过老槐树的暗影,沿着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进祠堂。
“铁壁”依旧那副沉重如山的模样,装甲上的裂痕比昨夜又多了几道,左臂的绷带已经被墨绿色的体液浸透,散发出淡淡的腐臭气息。
“幽影”走在他身侧,灰甲上的幽蓝微光黯淡了大半,肩甲处的裂痕依旧,却没有修复的迹象。她手中没有握剑。
两人在祠堂门阶前十步外停下。
“铁壁”抬头,暗黄色的目光与林浩对视。
沉默。
良久。
“我们被抛弃了。”他。声音依旧沉闷,却少了几分杀意,多了几分……疲惫。
“昨晚回去复命,灰袍不在。”幽影——简素心——接过话,声音沙哑,“孟观潮,前辈已亲赴昆仑,追捕另一目标。我们接到的指令是……”
她顿了顿。
“继续围攻,不计代价,带回‘钥匙’。”
“‘不计代价’的意思,你应该懂。”铁壁接道,“我们就是那个‘代价’。”
林浩没有话。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人——不,这两个曾经是饶存在。
他们身上,研究会“门之真理”的烙印清晰可见。那种扭曲的、与污染源深度结合的共生状态,让他们的生命早已不属于自己。
但他们还在呼吸。
还在思考。
还会在深夜面对自己的影子,想起那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所以你们回来干什么?”他问。
铁壁沉默。
简素心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神,与昨夜离去时截然不同。
那眼神里,没有了空洞的杀意,没有了对“钥匙”的觊觎,只剩下一层极薄、极脆弱的——
祈求。
“我们想活。”她。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午后的蝉鸣淹没。
“不是作为研究会的‘幽影’和‘铁壁’活,是作为……”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两个早已陌生的音节,“刘大柱……和简素心。”
铁壁——刘大柱——没有话。
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那是一个背负了太多年、终于支撑不住的人,卸下重担前最本能的身体语言。
林浩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身上那些无法逆转的污染痕迹,看着他们眼中那层薄得快要破碎的祈求,看着他们身后那条被研究会彻底堵死的退路。
他忽然想起阿月临走前的话:
“他们不是生就是怪物。”
“是被研究会变成这样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大柱的眼神开始黯淡,久到简素心握紧的拳头开始颤抖,久到唐婉忍不住想要开口——
“祠堂后院有间柴房。”林浩。
他转身,朝祠堂内走去,头也不回:
“能待多久,看你们自己。”
刘大柱和简素心站在原地,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唐婉眨眨眼,看看他们,又看看林浩消失的方向,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呀!后院柴房虽然破,但遮风挡雨还是够的……对了你们吃饭了吗?我让陈师傅去买点——”
她叽叽喳喳着,已经跑下门阶,朝两人走去。
刘大柱站在原地,暗黄色的目光透过面具,看着这个周身萦绕着金红微光、热情得有些冒失的姑娘。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被研究会带走、被改造成这副模样之前——老家村口,也有这样一个姑娘。
会在他下工回来时,跑出来迎接。
会叽叽喳喳个不停。
会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
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
他记不起来了。
太久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温暖。
就像此刻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简素心站在他身侧,同样看着那个冒失地跑向他们的姑娘。
她的手,不再颤抖。
——
与此同时。
三千里外。
灰袍化作的黑色流光,撕裂昆仑山脉东段上空的云层,如同陨石坠落,狠狠砸在赤焰谷入口那片黑色火山岩上!
“轰——!!!”
冲击波将方圆百米的岩石尽数掀翻,地面塌陷出一个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坑!
灰袍从坑中缓步走出,周身黑雾翻涌,将散落的碎石尽数腐蚀成齑粉。
它抬头,望向不远处那条斜向下延伸的岩隙。
感应中,那枚它等待了三千年的“传承心瞳”的气息,正从岩隙深处淡淡逸出。
但它已经走了。
那枚眼睛的继承者,带着它,离开了。
灰袍沉默片刻。
随即,它张开嘴——如果那团黑雾中的狰狞裂口可以被称为嘴——发出一声嘶哑刺耳的尖啸:
“跑得掉吗?”
“整个昆仑,都在本座的‘眼’郑”
它抬手,五指——如果那团翻涌的雾气中可以被称为五指——虚空一握。
千里之内,所有被“归墟之隙”污染源渗透过的生灵,同时发出痛苦的嘶鸣。
无数道细的、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没入灰袍掌心。
丝线中,有一条,指向东方。
指向那道正在疾驰的清冷月华。
灰袍笑了。
那笑声如同万鬼夜哭,在空旷的火山荒原上回荡,久久不散。
“找到你了。”
它再次化作黑色流光,循着那道丝线的指引,向东追去。
——
阿月忽然停下脚步。
眉心那道闭合的眼纹,传来前所未有的、如同针刺般的刺痛。
她回头。
西方际,一道黑线正在急速放大。
快得不可思议。
快得让她连躲避的时间都没樱
阿月握紧玉剑,深吸一口气。
月华之力在体内奔涌,与“巳”字碎片、溟海之心、以及眉心那道刚刚觉醒的“传承心瞳”,形成前所未有的深度共鸣。
她转过身。
面对那道即将降临的黑色流光。
独自一人。
站在昆仑山脉东段与河西走廊交界的茫茫戈壁上。
身后是三千里归途。
生前是三千年的宿担
她没有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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