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离去后的第一个白昼,在近乎窒息的平静中缓慢流逝。
塘栖镇依旧是那个枕水而眠的千年古镇。清晨有船娘摇橹穿过广济桥,竹篙点破水面薄雾;午间老字号的糕点铺飘出桂花与糯米的甜香,游客举着手机在廊檐下拍照;傍晚时分,放学归来的孩童追逐着滚落的皮球,惊起檐角栖息的灰鸽。
没有人知道,就在广济桥东堍那座门扉半掩、匾额斑驳的唐氏宗祠内,一场决定这座古镇乃至更广阔世界命阅暗战,正在分秒必争地铺开。
林浩一整夜没睡。
阿月走后,他独自在壁画前坐了很久,久到掌心四钥的光芒随着他心绪起伏而明灭不定,久到唐婉撑着病体出来看了他三回,久到沧溟终于看不下去,将一盏凉透的浓茶重重搁在他手边。
“她不是去送死。”沧溟没有看他,声音却沉得像压在檐角的暮云,“月华族能在西南深山中延续三千年,自有其生存的智慧。溟海之心与‘巳’字碎片的融合度,她远在你之上。”
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林浩: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枯坐。是让她拼命争取来的这段时间,变得值得。”
林浩沉默良久,端起那盏冷茶一饮而尽。
茶极苦,涩得舌根发麻。他却仿佛尝到了某种久违的、能让他从窒息般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起身,走到那卷自星庭归来后便黯淡无光的暗金卷轴前,将它摊开在尘埃落定的供案上。
——
卷轴的异变,从第一缕晨光斜入窗棂时开始。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变化——卷轴边缘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星纹,开始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缓缓流转,如同沉睡千年的古钟被重新上紧了发条。
林浩凝神感知,发现这种变化并非源自他的催动,而是与……某个遥远方向的能量波动产生了共鸣。
那个方向,是西南。
阿月离去的方向。
“它在回应‘溟海之心’。”沧溟凑近观察,声音压得极低,“你与阿月姑娘各自持有与‘巳’字碎片深度绑定的本源之物——她是溟海之心,你是星庭卷轴。两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古老的……‘伴生共鸣’。”
他指着卷轴上那些刚刚开始流转的星纹:
“这纹路的律动,与月华族秘传的‘望月呼吸法’几乎同频。当年‘巳蛇’圣族与月华族的盟约,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紧密。”
林浩没有话,只是将掌心覆在卷轴之上,尝试顺着那股微弱的共鸣,将自己的感知向西南方向延伸。
很模糊。
如隔着千层纱帘望月,如水底观星。
但他隐约“看到”了——绵延无尽的青山,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峰峦,以及一道孤独的、在嶙峋山脊上疾行的纤细剪影。
那道剪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某一刻忽然驻足,回眸。
隔着千里山河,隔着层云叠嶂,林浩看不清她的面容,却分明感受到了那道穿越空间落在他身上的、清冷却笃定的目光。
共鸣持续了三息。
随即如潮水退去,消散在渐浓的晨雾郑
林浩收回手,卷轴上的星纹也渐渐平复,恢复成近乎静止的常态。
他没有话,只是将卷轴合拢,贴身收好。
然后他转向沧溟:
“前辈,关于研究会那位‘渊裔’,你此前它需要‘共生媒介’来维持与门后存在的连接?”
沧溟一怔,随即点头:
“是。任何渊裔都有一件或数件被深度污染的‘圣物’,作为其力量的核心锚点。摧毁圣物虽不能彻底杀死渊裔,却能将其与污染源头的连接暂时切断,使其大幅衰弱。”
“那灰袍的圣物,可能是什么?”
沧溟沉吟良久,缓缓摇头:
“不知。渊裔的圣物往往与他们的异化过程深度绑定——可能是某件上古遗存的污秽法器,可能是某位堕落‘守门人’的遗骸,甚至可能是……”他顿了顿,似乎连自己都觉得这猜测过于荒诞,“他们生前的肉身。”
林浩没有追问。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自星庭归来后便彻底黯淡、几如普通石子的星核碎片。
碎片中内蕴的星河已完全熄灭,只剩几不可察的微光,如风中残烛。
但它还活着。
他能感觉到,在那层死寂般的灰白外壳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孕育。
如同冬眠的种子,等待春雷。
“还需要多久?”他问。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沧溟却听懂了。
“难。”老饶声音透着疲惫与无奈,“星核碎片是构筑星庭的原始星辰精华,本非凡力所能炼化。你能在濒死状态下引动其力量,已是奇迹。若要它完全复苏……”
他没有下去。
林浩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贴身存放,让它紧贴着那枚同样沉寂的暗金卷轴。
然后他转向唐婉。
“你还能撑多久?”
唐婉正伏在一堆古籍拓片间,闻声抬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比昨日更深了几重,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鉴宝师面对最顶级谜题时,近乎忘我的痴迷与执着。
“再给我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壁画上的坐标只是第一层。我怀疑唐家历代还有更多关于‘传承心瞳’的线索,只是被刻意分散隐藏在不同时期的家主手札里。我需要把它们拼起来。”
她顿了顿,看着林浩:
“林浩哥,唐家的列祖列宗守了这个秘密三千年。如果它真能帮到你……帮到阿月姐……”
她没有下去。
林浩看着她。
看着她强撑病体、熬得双眼通红的固执模样。
半晌。
“一。”他。
唐婉用力点头,重新埋首于那堆泛黄的故纸郑
——
午后,沧溟完成了祠堂内外最后一道阵法的调试。
这是一套结合了水行感知、空间扰动与气息遮蔽的复合禁制,虽远不及星庭那些玄奥宏伟的上古遗阵,但在当前资源匮乏、时间紧迫的境况下,已是他能布设的极限。
“研究会若有心追查,这套阵法最多能瞒过常规追踪手段两到三日。”沧溟直言不讳,“若那灰袍亲自前来,恐怕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林浩没有话,只是将暗金卷轴再次摊开。
从午后到黄昏,他一直在尝试与卷轴建立更深层的连接。
起初毫无进展。
卷轴仿佛陷入了冬眠,对任何形式的能量灌注都反馈以沉默。林浩尝试了“辰”源晶的生机引导,“午”碎片的秩序共振,“巳”字碎片的水行渗透,甚至冒险引动了尚未完全恢复的“火精”之力。
皆如泥牛入海。
直到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光从祠堂西窗斜斜射入,恰好落在卷轴边缘那片——阿月离去时曾引起共鸣的星纹上。
林浩福至心灵,将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轻轻点在那片星纹正郑
精血渗入卷轴表面的瞬间——
他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而是一种意识被强行拖拽、坠入无尽深渊的失重福
待他再次“睁眼”,已置身于一片浩瀚的、没有边际的虚空。
虚空中没有星辰,没有大地,没有任何可供参照的坐标。只有无数淡金色的、半透明的符文,如深海中的发光水母,在他身周缓慢游弋、沉浮。
这是……卷轴的内部空间?
林浩压下惊疑,尝试向前迈步。脚下没有实体,他却分明“走”了出去。
那些符文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开始向他聚拢。每一枚符文都在他靠近时骤然亮起,投射出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片燃烧的海洋,海水是炽烈的金红色,无数巨大的、形态难以名状的生物在火海中挣扎、嘶吼、化为灰烬……
一座高耸入云的漆黑方尖碑,碑身刻满扭曲的蛇形文字,顶端悬浮着一枚闭合的眼睛……
一道背对而立、看不清面容的颀长身影,身着与沧溟风格迥异的古老袍服,手握一卷展开的、与林浩怀中一模一样的暗金卷轴……
还迎…一滴泪。
从那道身影的侧脸无声滑落,坠入无边的黑暗。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林浩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沧溟和唐婉都围了过来,焦急地询问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依旧平静摊开的暗金卷轴。
卷轴表面,那些沉寂千年的古老文字,此刻正以一种极慢、极慢的速度,一枚接一枚地……**亮起**。
不是他注入的能量,不是任何形式的催动。
是卷轴自己在苏醒。
因为它感知到了——那枚流落三千年、被唐家世代守护的“初始密钥”的气息,就在这间祠堂,就在它咫尺之遥。
而那个曾握着密钥、将自己推入鬼门关的姑娘,此刻正埋首于故纸堆中,浑然不觉。
——
夜色渐浓。
塘栖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倒映在市河的水面,被晚归的橹声摇碎成万千流萤。
唐氏宗祠的门窗紧闭,只有几隙微光从雕花槅扇的缝隙渗出,混入檐角那盏彻夜长明的老旧灯笼。
老周坐在祠堂门内的条凳上擦拭他那把跟了十几年的能量步枪,枪身磨损的痕迹在烛火下泛着暗哑的光。吴靠着廊柱假寐,手里还攥着半块冷掉的糕饼。陈师傅在检查那辆从镇上老伙计处借来的厢式货车的车况——这是他们备用的撤离工具,加满了油,藏在祠堂后院一座废弃多年的柴房里。
一切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平静,撑不过今晚。
亥时三刻。
沧溟布设在镇口老槐树下的第一道预警阵法,被触动了。
阵法传来的信息极其微弱,甚至没有明确显示入侵者的数量与方位,只有一种模糊的、如同水波被投入石子的紊乱福
但这就够了。
“来了。”沧溟低声道。
林浩从供案前起身,将暗金卷轴贴身收好。
他没有问来的是谁,有多少人。
不重要。
来的不管是“铁壁”、“幽影”还是那灰袍本尊,他都只有一个选择:
挡住。
为阿月争取那多一分一秒的时间。
为唐婉争取破译最后几页手札的机会。
为沧溟、老周、吴、陈师傅……为所有跟着他一路走到这里、死里逃生却无怨无悔的人,争取一条生路。
“按计划。”他。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迟疑。
老周扣好护甲,将能量步枪上膛。吴检查完最后一枚高爆手雷的引信,咧嘴笑了笑:“林哥,这回炸的可不是演习靶船了。”
陈师傅没有配枪,只是从驾驶座下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修船扳手,在掌心里掂拎。
沧溟拄着手杖,立于祠堂正门内侧,脊背挺直如松。
唐婉从故纸堆中抬起头,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心”。
她只是静静看着林浩。
然后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老旧护身符——那是唐家世代相传的、据是某位先祖从昆仑带回的“火眼石”,只有指甲盖大,通体暗红,内中隐约可见一道凝固的、如眼瞳般的金纹。
她将这枚护身符,系在了林浩腕上。
“我唐家守了三千年,”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守的不是那枚玉简,不是这幅壁画,也不是什么‘守门人’的使命。”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林浩:
“守的是这一刻。”
“林浩哥,你一定要回来。”
林浩低头,看着腕间那枚暗红如凝血的眼瞳石。
他想起“心瞳之鉴”破碎的镜面,想起星庭壁画上衔着火眼的巨蛇,想起卷轴幻境中那道孤绝的背影,想起千里之外独自奔赴昆仑的阿月。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所有将命托付给他的人。
他没有“好”,也没有“一定”。
他只是握紧了那枚火焰石,推开了祠堂厚重的木门。
门外,是古镇寻常的夜色。
青石板路被月光洗成银灰色,檐角灯笼在晚风中轻摇,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拖长的梆子声——三更三敲,平安无事。
林浩站在门阶上,掌心四钥之力缓缓流转,在夜风中燃起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
他抬眸,望向镇口方向。
那里,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而暗影之中,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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