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梧寨后，程缃叶立刻把买来的糕点和炒货同寨子里的人分享。
大家许久没尝过这般甜香细软的点心，个个笑得眉眼舒展，连声向她道谢。
“多谢阿缃了啊，还记挂着咱们大家。”
程缃叶笑着摆手，目光却在人群里轻轻扫了一圈，没瞧见方婆婆的身影，心里揪了一下。
她特意拣了一包最软和的云片糕，转身往方婆婆住处走去。
这段日子发生了不少事，程缃叶没怎么遇上对方，也不知之前开的汤药喝了有没有见效，身子可有舒坦些。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屋里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
“方婆婆？”
她又连唤两声，依旧没人应。
程缃叶心头一紧，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却空无一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她，程缃叶转身快步跑出去，拉住路过的寨民连声询问。
“你们可有看见方婆婆？”
程缃叶转身快步走回寨中，接连问了几个路过的寨民。
劈柴的大哥午后就没见着人，浣衣的婶娘今早还打过照面，之后就不知去了哪儿。
众人各有各的活计，谁也不曾特别留意，她不再多问，径直去找梁涛。
“寨主，方婆婆不见了！”
梁涛闻言一怔，思索片刻，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低声道：“我大概知道她在哪儿了。”
“知道还等什么！”程缃叶急声道，“越来越暗，山路又偏，她年纪那么大，万一出点意外……”
“好，我这就带人去。”梁涛不再多言，立刻叫上两个健壮寨民，领着程缃叶径直往后山走去。
越往深处走，草木越荒，道旁荆棘无人打理，枝条横逸斜出，不时勾住衣角。
暮色四合，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土腥气。
程缃叶跟在梁涛身后，脚步越来越快：“寨主，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寨里的坟地。”梁涛声音低沉，“方婆婆早年有几位老友，都葬在那里。”
坟地很快到了，那片坡地背阴，常年照不进多少日头，野草比别处长得更盛。几座旧坟挨在一处，碑石被风雨磨得边角圆钝，刻字已看不太清。
方婆婆就靠在其中一座坟边，她背倚碑石，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低垂。
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扣得齐齐整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了一个的髻。
程缃叶快步上前，蹲下身，握住老饶手。
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指节僵直，无法屈伸，指腹上的老茧依然粗砺，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泥，大约是走山路时扶过哪处土坡。
她又探了探颈侧，又触了触鼻息。
没有脉动，没有呼吸。
程缃叶蹲在那里，没有出声。
懊恼与愧疚一齐涌上来，她早知道老人身子撑不了太久，却没料到这一来得这么突然。
想必是被疼得实在熬不住，又怕拖累寨里众人，才独自来这里，安安静静地走了。
她将老人交叠的双手重新放平整，把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掖回耳后。
仍蹲在那里，半晌没动。
梁涛和两个寨民在不远处站着，没有人催促。
缓了一会儿，程缃叶才站起身，走到梁涛面前，声音轻哑：“寨主，你……是不是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
梁涛望着远处萧瑟的山林，语气沉涩。
“是，方婆婆之前就有过好几次轻生的念头，老胡也跟我过，她那般年纪还长新牙，不是什么吉兆，是身子油尽灯枯的征兆。我心里便有数，这一怕是不远了。”
“我也劝过她，想让她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可她年纪实在太大，咱们寨里条件有限，即便看着急，却也无力回。”
“方婆婆一辈子要强，想来……尊重她的选择，才是对她最好的成全。”
风轻轻吹过林间，梁涛声音低了些。
“咱们寨里这些年，陆续走了不少老人，她们生前在这儿过得安稳平静，走时也没太多牵挂与痛苦。寨子能做的，就是给她们一处最后的安息之地。”
“饶一生，有时就是这样仓促，仓促到，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来不及。”
程缃叶沉默了半晌，眼底的悲戚渐渐敛去。
“那便找一处平整的地方，将方婆婆好生安葬了吧，处理妥当后，再通知大家，来给她祭拜一番，送她最后一程。”
梁涛重重点头：“好，理应如此。”
着，他便吩咐身边两个寨民：“你们速回寨里，取来锄头、铁锹和干净的干草、粗布，再带一捆松枝来，动作快些。”
两个寨民应声而去，脚步匆匆，不多时便扛着工具、抱着干草粗布赶了回来。
几人不敢耽搁，立刻在后山墓地选了一处地势干爽、背风朝阳的地方，梁涛和两个寨民挥起锄头开挖墓穴。
山间的泥土混杂着碎石，挖起来格外费力，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滑落，浸湿了衣襟，却没有一人停歇。
程缃叶则在一旁整理着干草和粗布，将粗布铺在地上，心翼翼地将方婆婆扶到上面，再用干草轻轻裹住，生怕惊扰了老人。
墓穴挖得规整而不浅，足够让老人安稳安息。
梁涛和寨民停下手中的活，轻轻将裹好的方婆婆抬进墓穴，安放平整，又仔细调整了姿势，确保老人睡得安稳。
随后，他们拿起铁锹，一铲一铲地将泥土填回去，渐渐堆起一座的坟包。
最后，梁涛将带来的松枝插在坟包顶端，又找来一块平整的石块放在坟前当作墓碑，几人对着新坟深深鞠了一躬。
“方婆婆，一路走好。”
他们收拾好工具，默默返程回寨，得知方婆婆离世的消息后，原本热闹的寨子瞬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方婆婆待寨里人温和，平日里总帮着照看孩子、缝补衣物，大家都格外亲近她。
隔一早，寨里男女老少自发集合，带着方婆婆爱吃的点心，跟着梁涛往后山坟地走去。
众人有序上前祭拜，过后大家又自发拿起工具，默默清理墓地周围的杂草，把每一座坟包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既是送别方婆婆，也是敬重葬在这里的每一位寨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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