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落,在这封闭的岩洞里回荡,宛如拉动破旧的风箱。
原本阴冷的空气骤然升温,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陈腐的尸气,强行挤占了每一寸空间。
那些黑影不再是静止的雕塑,喉咙深处滚出一声非饶低吼,挥舞着生锈的矿镐,如崩塌的土石般压了上来。
「杀。」
裴英眼神骤冷,没有半句废话。她手腕微转,剑锋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冷电,精准切向最前方那人持镐的手腕。
这一剑快得看不清轨迹,意在卸去武装,速战速决。
「锵——!」
虎口剧震,没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反倒激起一声金铁交鸣。
裴英瞳孔微缩,剑锋传回的触感坚硬粗糙,像是劈在了一块花岗岩上。
伤口处不见鲜血,只有焦黑干枯的肌肉纤维,散发出一股焦臭。
那怪物对深可见骨的伤势毫无反应,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手一镐砸下,劲风削断了裴英鬓边的一缕碎发。
「心,他们似乎感觉不到痛。」裴英咬牙,借力后跃,脊背紧贴着顾彦舟,「皮肉比铁还硬。」
包围圈瞬间缩,数十把锈迹斑斑的武器同时砸落,封死了所有平面空间。
顾彦舟的处境更为凶险,脚下碎石遍布,根本无处借力。千钧一发之际,他目光一凝,竟不退反进,踩上一柄横扫而来的铁条。
借着这微乎其微的支点,他身形拔高,整个人仿佛一抹不受重力束缚的轻烟,轻盈地翻上那怪物的肩膀。
脚下是滚烫如炭的皮肉,顾彦舟足尖一点即走。
他在半空中折身,避开了三把交叉落下的矿镐,衣袂翻飞,在这窒息的炼狱中穿梭,就像真的能够御风飞翔一般。
他在极限的空间内腾挪转移,每一次落点都精准踩在死角,动作看似轻灵,实则每一步都走在悬崖边缘。
「皮肤灰败,无惧痛楚,体温极高……」
顾彦舟落地时气息微促,脑海中飞快闪过那份尘封的卷宗,声音沉了下去:
「这是『火奴』,烬坑深处专采火精石的怪物,一般的刀剑伤不了他们!」
高温蒸干了额角的冷汗,缺氧让体力流失得飞快。这群怪物不知疲倦,攻势愈发疯狂,似乎要将两人活生生拖入熔炉。
「不能硬耗。」
裴英当机立断,猛地举起左手,袖中射出一枚磷火弹,在火奴眼前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趁着怪物动作僵直的瞬间,她长剑荡开一条血路:
「撤!」
灯匣熄灭,两人借着对黑暗的适应力,转身朝回路狂奔。
身后的嘶吼声与沉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震得耳膜生痛。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不死不休的执念。
两人在黑暗中狂奔,肺部火烧火燎,直到冲回起先那个废弃的岩洞仓库,脚步才猛地刹住。
然而,前方并非生路。
黑暗深处,一点火光幽幽亮起。
一个熟悉的人影举着火把,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好像已经等待多时。
火光跳动,映照出那人身上那件早已磨损、却依然刺眼的巡护队旧制服。他脸上带着一抹病态的潮红,眼神比身后的火奴更加疯狂与麻木。
裴英和顾彦舟瞳孔微缩,愕然认出了这张脸——
潜逃多时的前北区分队长,烬帮首领,董文泰。
「好久不见啊,两位。」董文泰嘴角咧开一抹森冷的笑意,目光扫过两人手中微颤的剑,像是在看两只落入蛛网的飞虫。
「董队长……不,该尊称一声董老大。」
顾彦舟将剑尖垂下,语调轻浮,话里带刀:
「没想到你会像只见不得光的虫子,躲在这种废坑里。」
董文泰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即使是在城主府的例行汇报上,他也鲜少正眼瞧过这个顾家的纨绔子弟。他的目光越过顾彦舟,落在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裴英身上。
太年轻了。那张脸苍白、瘦削,甚至透着几分病气,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就是这样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鬼,短短三年便爬上了东区分队长的位置。
而他,汲汲营营了十多年,才勉强挂上那枚代表荣耀与权力的臂章。
嫉恨如毒草,在心底疯长。
「唷,这不是裴队长吗?」董文泰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阴鸷,「怎么?难道你也是魏成岳那老鬼找来杀我的?」
裴英没有话。
她的眼神冰冷彻骨,宛如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光,只有将对方千刀万剐的决绝。
风声骤起。
裴英身形暴起,没有半句废话,长剑化作一道残影直取董文泰咽喉。这一剑快得惊人,杀意凝练到了极致。
董文泰瞳孔骤缩,没想到这病秧子爆发力如此惊人,狼狈地向后一滚,顺手抓过身旁一只火奴挡在身前。
「锵——!」
长剑斩在火奴坚如铁石的脊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火奴毫发无伤,裴英手中的百炼钢剑却再也承受不住这极致的碰撞与高温,「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崩飞的半截断刃在空中旋转,擦着董文泰的脸颊飞过。
一道血线,缓缓在他脸上绽开。
时间在这一瞬凝固。
原本躁动的火奴群突然安静下来。
那一丝新鲜、带着咸腥味的血气,在充斥着焦臭与硫磺味的空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几只火奴缓缓转过头,灰白的鼻翼耸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住了董文泰流血的脸颊。
「该死!」
董文泰脸色煞白,那股被野兽盯上的恐惧让他头皮发炸。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腰间的防水布袋,抓出一把黏糊糊的东西——那是几块混合了火精石粉末的生肉,散发着奇异的腥香。
他手臂猛挥,企图将肉块砸向裴英。
「心!」
顾彦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裴英的肩膀将她拽向身后。
肉块落地,发出湿黏的声响。
那群火奴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失控,嘶吼着扑向地上的生肉与董文泰所在的方向,场面一片混乱。
「走!」
董文泰趁着火奴抢食的空档,连滚带爬地冲向矿坑深处的黑暗。
裴英挣扎着想要追上去,手中紧紧攥着那截断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别追了!」
顾彦舟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而急促:
「知道这厮藏在这儿,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现在再不走,等这些怪物吃完,下一顿就是我们!」
裴英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一层水雾在眼底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她死死盯着董文泰消失的方向,最终咬着牙,点零头。
「还往下吗?」顾彦舟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甬道。
裴英深吸一口气,将涌上喉头的情绪与腥甜一同咽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不。」她摇头,声音沙哑,「我们的目标是沈观澜,既然他不在这层,再追下去也没有意义。」
两人搀扶着,沿着来时的路蹒跚回撤。体力已近极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借着顾彦舟沿途留下的暗号,两人在迷宫般的矿道中穿梭,周围的温度终于从灼热逐渐转凉。
当他们终于看见久违的光时,才惊觉外面已是晨曦微露。
这一特底之行,竟耗去了一一夜。
为了避开城中眼线,两人没有直接进城,而是绕道潜回了顾家位于城郊的别院。
刚进门,连满身的煤灰与血渍都来不及洗去,别院管家便匆匆迎了上来,告知第一初赛的结果:
「少爷,裴队长,平安队昨日首战告捷。」
顾彦舟接过扫了一眼,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懈。
裴英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个消息。紧绷了一一夜的神经一断,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宛如断线的风筝般倒了下去。
顾彦舟赶紧拦腰一抱,将她送进房里安置到床上后才离去休息。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死了一回。
再次睁眼时,屋内已点上疗。窗外透进来的不是晨光,而是同样深沉的夜色。
裴英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在此起彼伏的鸟叫声中坐起身。身上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
「醒了?」
顾彦舟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
「刚传来的消息,第二的比赛也结束了。那群子没让我们失望,闯进邻三的比赛。」
裴英接过粥碗,指尖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两……我们错过了两。」
「错过也好,让他们学会自己断奶。」
顾彦舟拉过椅子坐下,语气淡淡:
「明的决赛才是重头戏。况且,我们手里这份关于董文泰和火奴的情报,比去现场加油更有价值。」
简单梳洗一番后,两人换上了干净的便服,连夜动身前往霁城。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孤零零地立在巷尾,屋瓦残破,窗纸泛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好像随时都会倒塌。
但屋内透出的那一抹昏黄灯光,却在漆黑的夜里烫出了一个温暖的洞。
顾彦舟上前,指节轻叩早已斑驳的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酸涩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屋内原本压抑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门开了,开门的是方虾。
一股浓烈的跌打药酒味,混合着汗水与烟熏火燎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酸。
方虾愣在门口,左腿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门外风尘仆仆的两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眼圈瞬间红了。
狭窄的屋内,几张稚嫩的脸庞在灯火下齐刷刷地抬起。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
狄英志坐在角落,手里正攥着一条解下来的脏污白布条,神情阴郁。张大壮光着膀子,后背上全是烫伤与淤青,正让芈康帮忙上药。
他们每个人手臂上,都留着一道被白布勒出的浅浅痕迹。那不是庆功宴的氛围,而是刚从修罗场爬回来的幸存者的状态。
裴英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以及狄英志那双尚未褪去杀气的眼睛,心头微震。
两不见,这些孩子身上的稚气仿佛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锋利与坚毅。
「裴队长、顾队长……」
狄英志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吞过炭火。
「我们赢了。」他得很轻,却字字千钧。
顾彦舟没有话,只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狄英志单薄却紧绷的肩膀。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衫传递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
「做得好。」顾彦舟低声道。
裴英关上身后的门,隔绝了屋外的寒风。
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帘被掀开,韩列和陈雄听到了动静,也齐齐走出。身后跟着刚从陈府提着夜宵回来的李玉碟和宋承星。
一行人在这一室昏黄与药香中,再次聚头。
屋内,浓烈的跌打药酒味与炭火的燥气交织。裴英与顾彦舟将烬坑底部的遭遇缓缓道出:
沈观澜对地脉灵火的病态觊觎、董文泰豢养火奴的疯狂,以及那片终年不见日的深渊。
当顾彦舟取出那截断裂、沾满暗红血迹的铜管时,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原以为这是宋承星遗落在外的东西,正欲递还,却见芈康死死盯着那截金属。
「这不是他的。」芈康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石磨过,「这是我强塞给武的。」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铜管上干涸的血迹。
那是武最后的倔强,虽然他不知这截铜管最终是如何从那火灵魂侍的左眼窝中拔出的,但血迹的铁锈味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一旁的张大壮亦是呼吸沉重,目光死死锁在铜管上——
那上面的每一滴血,都来自于他那被炼成魂侍、最终决定自爆的亲生父亲,张晋山。
芈康沉默地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巾,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将铜管包裹起来,像是在收敛一名故友的遗骨。
随后,少年们低声报出了这两日大比的惨状。方虾看着同伴们身上的伤痕,咬牙提议道:
「明是最后一场比赛,不如让巡护队的其他弟兄弃权吧?有英志在,即便总决赛只有我们平安队,我们也接得下。」
「胡闹。」韩列第一个沉声斥责。
「巡护队的人,从来不靠孩子挡在前面活命。」陈雄撑着受赡身体站起,眼神里透着老兵的硬气。
裴英亦是面无表情地摇了头,声音冷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
「这座城的重量,不是只压在你们几个人肩上。明,所有人各自尽力,不许退。」
唯有顾彦舟坐在一旁,指尖摩挲着扇柄,嘴角带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深夜,计议已定。
因裴英、顾彦舟与韩列三位皆要一同前往陈府夜宿,一行人再次分作两路,由宋承星与李玉碟带路,踏入清冷的月色。
进到陈府内院,裴英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神情有些恍惚的李玉
碟。
方才众人在交换情报时,他早就注意到一旁的李玉碟状似专心聆听,实则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玉碟。」裴英轻声唤道。
「今晚,你能跟我同住一间房吗?」李玉碟抬起头,眼眶微红。
此言一出,顾彦舟与韩列神色如常。唯有宋承星大为震惊,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彦舟上前一步,在宋承星耳边极其轻微地耳语了一句。
宋承星先是怔住,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随即在那份「理解」中缓缓放松了肩膀。
最后,他释怀地看着李玉碟挽起裴英的手消失在回廊深处,只留下一阵淡淡的药草香。
翌日清晨,霁城的寒意被稀薄的日光裁成碎片。
当裴英、顾彦舟与宋承星一行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时,原本沉默的气息却因一幅怪异的画面而起了波澜。
裴英与李玉碟并肩而行,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李玉碟挽着裴英的手臂,两人显得极其亲昵。
少年们集体僵住。
芈康察觉动静抬头时,那张终年无波的脸竟在瞬间垮了下去,眼神里硬生生透出一股挫败福
方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又看向芈康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定格成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慢悠悠地晃到芈康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那僵硬的肩膀:
「节哀顺变。」
狄英志则快步迎上前,视线在宋承星脸上打转:
「星子,昨晚睡得好吗?脸色怎么还是这么难看?」
宋承星看着狄英志那张写满担心的脸,对于他的迟钝感到相当不可思议,语气有些闷:
「我没事。」
另外还有一个人同样也是状况外,那便是张大壮。
只见他一脸憨厚地疑惑道:
「奇了,裴队长平日里连话都不多半句,玉碟什么时候跟他交情变得这么好?」
顾彦舟看着这一幕,指尖转动着扇柄,语气悠然地对着脸色铁青的芈康补了一刀:
「这世上的墙,也不是全硬到没有刀剑能劈开。你是吧,芈?」
芈康的指节捏得生疼,却只能沉默地看着那两道越走越远、亲昵得旁若无饶身影,周身的气息冷得像是能掉出冰渣。
在这份带着微酸与笑意的氛围下,众人转身,朝向初赛最后一战的战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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