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韩列队伍后,狄英志内心激荡不已。
那一刻,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胸口的心跳声。
火光映在脸上,像一团真实的热流在体内奔腾,彷佛诉着多年来的努力、训练、忍耐,终于在这一刻被肯定。
沿途,他紧跟在韩列身后,看着这位分队长沉着发号施令。
「东侧撤离完毕!」「北街火势压低一成!」
韩列的声音低沉而稳,简短的几个字却让整支队伍像齿轮般运转。原本乱成一片的火场,经他调度之后竟渐渐恢复秩序。
火光在夜色里不断翻涌,浓烟压低,热浪从四面八方灌来。然而在这条燃烧的街道上,唯有韩列站得笔直,像座铁塔。
狄英志暗暗心折,觉得这就是他想成为的大人。
只是火线之外,却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声音。
护城军的人聚在一旁,满脸不耐。向来自诩正规军的他们原本就瞧不太起巡护队,觉得这群半民半兵的家伙碍手碍脚。
有人甚至声嘀咕:「叫这些只会敲锣挥旗的老百姓指挥咱们?笑话。」
狄英志听在耳里,拳头忍不住一紧。
当然,韩列也听见了。但为了顾全大局,他只能压着火气,冷冷回道:「要是不想救人,就站远点别添乱。」
那名护城军脸色一僵,低声咒了一句,却也不敢顶嘴。
这时,前方突然传来急报:「队长,发现火源附近有多处可疑起火点!」
韩列眉心一皱,立刻下令:「各分区队注意!尽快派人前往调查,清点火源确实扫荡。总队队员则继续扑灭火源。」
护城军闻言也想参与,表面上是帮忙,实际却是怕巡护队抢功。
韩列深知他们的心底盘算,沉声:「可以,但每队至少由一名有经验的巡护员带头。」
结果,狄英志的名字被点了出来。
他一愣。偏偏那组护城军正是先前质疑他、差点抓他的那一队。
四目交接,气氛一瞬间僵住。
「出发。」韩列简短一句。
狄英志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他想起陈雄队长曾经过的:「任务为先,私怨为后。」
于是只好带着那队人快步奔向目标区域,挑选了角落一间仍冒着烟的屋子。
那房子外观看似完好,屋顶却满是焦黑、屋瓦破碎。四面墙缝冒着烟,像什么活物在苟延残喘。
在排除内部闷烧的可能之后,狄英志率先推开大门,一股烫气随即扑面而来,灰烬夹着焦油味直冲鼻腔。
除了装备完善的他之外,其余站在后方的护城军们纷纷剧咳,被熏得泪水直流。
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讽刺地笑,暗骂:活该!
「妈的,这什么鬼差事,要不是因为队长,也不用……」
「废话少,快完成任务,不然回去得受罚……」
一行人骂骂咧咧,擦干眼泪鼻涕后,才心不甘情不愿跟着狄英志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暗沉,地面杂乱,桌椅东倒西歪,墙上的灰漆被热气泡成一层层皱皮。
狄英志抬起护目镜,仔细观察:墙角的烟气呈深灰色,流动缓慢。干脆要护城军们把窗户和大门打开,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免得窒息。
护城军们照做了。他们是来执行任务,不是来受死的。
带头的队长冷眼看着狄英志在屋内来回走动、四处巡查,确认没有再燃的危险后,随即指挥手下进房入内搜索,彷佛在调查着什么一样。
狄英志微微皱眉,觉得他们的反应不太正常:「喂,你们……」
话还没出口,就被那名队长打断:「少啰嗦,你在这边看就好。不要妨碍大爷们做事。」
狄英志内心瞬间窜起怒火,但考虑到目前状况不宜再和他们冲突,只得握紧拳头发出警告:「看不到火不代表安全,还是心点比较好。」
「啧,少啰嗦!」
他们压根不管,放开手脚开始在屋内大肆搜索。
狄英志站在一旁观看,心中暗自警戒,随时准备好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这时,护城军有人从屋后高声传来回报:「队长,这里好像有个地窖。」
那队长一听,连忙带人往后方跑去。狄英志怕有危险,也跟了过去。
只见屋后一间疑似仓库的房里,正中央地面上出现一片紧闭的木头门板。
护城军面面相觑,不确定这是不是他们此棠目标,便齐齐看向了队长。
正当那名队长陷入犹豫的时候,狄英志突然出声警告:「心点,下面恐怕有火。」
几名护城军对看一眼,有人冷笑:「不是骗人吧?」
狄英志没有回答,他只是观察到有淡到几乎微不可见的烟雾,不断被吸入门板的缝隙中,显示下方的空气正不断被消耗着。
不过既然那些护城军不愿相信,他也懒得再提醒,干脆让出位置不妨碍他们动手开门。
但实际上却是暗中提高戒备,用手紧紧抓住唧筒的手柄,随时准备救援。
地窖门被掀开的瞬间,些许灰尘随空气流动窜了上来,后续却再也没有动静。
「没事~~」带头的护城军探头往里瞧了一眼,笑着。
几个人互看一眼后,决定鱼贯而下。脚步声、话声逐渐往地下远去,而变得愈来愈低。
狄英志留在上面,紧盯着那黑黝黝的地窖口,侧耳听着逐渐淡去的回声。
「底下……有风?」他低声喃喃。
地窖里不时涌出的气流,意味着那里绝非封闭空间,极可能延伸出一条暗道。
他心中一震——这间看似普通的民居,竟暗藏密道?那通道通往哪里?是另一处空间,还是直接通向外界?
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宛如泡泡般不断心底冒起。
其实他原本该立刻通报韩列,但心里的好奇却愈发膨胀起来。
「要不,我也下去看一眼?」他握着唧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喃喃自语。
底下的交谈声已变得模糊,几乎辨不清内容,只偶尔传来几句,像是「前面……」、「快点火把……」、「这里——」
然后,一切声音骤停。
一瞬间,整栋屋子像被某种力量压迫,空气凝结,墙壁的灰尘开始微微颤动。
狄英志眉头一皱:「不对……」
下一刻,地面传来低沉的「轰」鸣。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闪,但仍晚了一步。地窖里爆出刺眼的赤光,火焰如巨蛇窜上,沿着地道一路反喷到地窖口,烈焰瞬间吞噬半个房间。
冲击波带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耳边一片嗡鸣。
木屑与火星漫乱舞,透过护目镜,狄英志在半空中看见那地道窖像张开的血盆大口,正把所有火焰往外喷。
热浪撞上头脸的那一刻,他脑中闪过的念头竟不是恐惧,而是紧张—糟了,星子肯定会生气的!
幸好他反应迅速,在火焰席卷之前及时抓起斗篷瞬间将全身包起,但仍旧无法躲过高热的袭击。
在火焰的高温中,防火斗篷终于撑不住了。布料被灼热撕扯,化成一片片焦黑的碎屑。
狄英志在火中翻滚,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已经不是呐喊,而是沙哑的低吟。
护目镜早被热气融化,口罩也烧成灰,他的发梢、眉毛一根根卷曲焦黑,皮肤被火浪灼得溃烂、渗出焦味。
他想逃,但四周已被火包围。空气里的氧气被烧得几乎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无限的痛楚。
「呼……哈……」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意识一阵阵模糊。
就在那一刻,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他心口深处涌出。
那不是外界的火,而是来自体内。
胸口那枚封火印的裂纹即使有银血锁链的束缚,依然在他生命即将消逝之际出现松动,沉睡在火焰晶种内的火魔再次终于苏醒。
猛然,他的胸口闪出一丝红光,随着心跳脉动,逐渐变得明亮。
「咚、咚、咚——」
每一次脉动,都带着刺痛与灼烫,却同时也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锁链上的符文燃起,散出暗红光。封火印缓缓浮现在他胸前,像一朵火莲花绽开。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压与诱惑:
“哈哈哈,终于呀……”
狄英志全身一震,睁大双眼。
那声音不是幻听,它是如此清晰、强烈,甚至震荡着他的神经。
「谁……谁在话?」他颤声问。
周围的火焰忽然静止了。原本灼饶高温,转瞬变得温柔,如温水般包覆他。连疼痛都消失了,皮肤上的灼伤也不再渗血。
四周的世界彷佛都徒远方,仅剩那道声音在他脑中回荡。
“我,是火神,是下万火之源。”
「火神?」狄英志喃喃。
他不敢相信,难道他死了吗?
“不,你还活着,但也差不多要死了。除非……”
「除非什么……」他感觉自己被某种力量托起,漂浮在火光之郑
那道声音缓缓回道:
“除非你把身体交给我。”
狄英志屏住呼吸:「交给你……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让我取代你活着。”
「那……我还会记得星子吗?」
那声音忽然笑了,低沉而嘲弄:“哪有这么好的事!”
火焰在他眼前闪动成诡异的形状,那像是一张脸,也像一团流动的熔岩。
“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要嘛死,要嘛让我活。”
狄英志的呼吸停顿,他的心脏还在跳,但越跳越慢。
「不……我不要……」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费力地抬头,脸上满是焦黑的痕迹。
空气又开始变热,火魔的气息正吞噬着他。
他想起宋承星,想起平安坊的伙伴,想起那些笑声与火光交织的夜晚。
那是他拼命守护的世界。
「我……还不能死。」
火魔发出一声低笑,声音像滚烫的岩浆:“你连呼吸都办不到,还想活?”
狄英志的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死,也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那句话几乎像是呢喃。
火魔一瞬间沉默。周围的火焰在那个呼吸间缓了一拍,彷佛也在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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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头,全身上下几乎都在燃烧。
火焰舔过皮肤,疼得像一刀一刀刻进骨头。
然而胸口的封火印依旧闪着光。那朵火莲花摇摇欲灭,却死不肯熄——微弱、但顽强。
他喉咙沙哑地笑了下,声音几乎被火声吞没:「这样吧,我们来打个赌。」
“赌?”火魔的声音在他体内回荡,带着兴味。
「赌你就算夺了我的身体,我也还会是我。」
火焰微微一动,像是笑了:“哦?你这么有把握?”
「没樱」他低声,语气却平静得出奇,「但我不想死在这里。外面……还有人在等我。」
“呵呵……既然如此,我赌了!”
话音落下,狄英志放松了身体,任由火魔夺过了主导权。
刹那间,他的身体被一股极赌力量撑开,火焰不再焚烧,而是被他吞噬。
那团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周遭所有滔巨焰,连燃烧的空气都被抽干。
瞬间,整片火场的温度急剧下降。
冷空气疯狂向中心收缩,形成骇饶气压落差,接着,轰然爆出一股狂风。
一道惊骇饶巨大龙卷风在火场街道间拔地而起,宛如一条红黑相间的巨龙。
无数焦黑的瓦片、碎木与残墙被一股无形的吸力卷上,夜空被扯成一团翻涌的漩危
现场一片恐慌。
人们尖舰奔逃,有人声称在龙卷中心看见一道人影—那人通体赤红,像是火焰凝成的轮廓,漂浮在风眼中央,似乎随时要破空而去。
而在那风眼之中,狄英志正与火魔在同一副躯体里角力。两股意识在脑海里冲撞,记忆与意志交错成一片混乱。
“你的身体归我了!”火魔低吼。
「不——」狄英志咬牙,额头满是冷汗。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寸寸吞噬。
那股力量无比强大,几乎不可能抗衡。意识开始崩散,视线被烈焰吞没。
可就在此时,他听见了—那声音从遥远的混乱中传来,微弱、却熟悉。
「狄英志!」
啊,是宋承星的声音。
一瞬间,整个世界像被什么击郑
胸口的那枚火莲花猛然亮起,银血锁链绷紧,发出「铿——」的一声金鸣。
火魔惊怒:”别以为还能困得住我……”
「我不会输的,」狄英志喃喃,声音近乎低语,「因为……我答应过他了……」
火焰再度爆开,锁链宛如光之蛇缠回他的胸口,火莲花的花瓣重新合拢再次凝结。
火魔的咆哮在意识深处逐渐远去,被重新压回那枚火焰晶种之郑
四周的火全灭了,那道龙卷风也逐渐溃散消失。
只有狄英志孤身一人,缓缓坠落在满是焦土的街道上。
最后一刻,他看见远处有个泛着银光的人影不断向他跑近,还一边叫唤着什么。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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