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浪高过一浪,冲击着铁壁关斑驳的城墙。
“赢了——!!”
“我们赢了——!!”
士卒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甲胄碰撞出杂乱却激昂的铿锵声。许多人脸上血污未干,伤口还在渗血,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脖子嘶吼,将胸中积压了整夜的恐惧、憋屈、绝望,尽数吼出来。有些人吼着吼着,眼泪就混着血水流下来,分不清是狂喜还是后怕。他们互相搀扶,拍打着彼茨肩膀,指着西方溃逃的佛光,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
战场上,深青色的风暴已然平息,只剩缕缕残风呜咽着卷过尸堆。五行乱流阵的光芒黯淡下去,大地不再熔沸或塌陷,只留下一片狼藉。八阵图的幻象缓缓消散,露出真实的地貌——焦土、深坑、碎裂的岩层、凝固的血泊。
关羽立在尸堆高处,青龙偃月刀刀尖斜指地面,刀锋上金色的佛血尚未冷却,顺着血槽缓缓滴落,在脚下污浊的土地上溅开一朵朵暗金色的花。丹凤眼扫视着溃逃的敌军背影,没有追击的命令。他胸膛微微起伏,周身青龙虚影已然敛去,但那股威严如岳的气势依旧笼罩着这片战场。风吹动他的长髯,染血的绿袍在渐息的风中轻轻拂动。
张飞拄着丈八蛇矛,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环眼中的狂暴红光缓缓褪去,露出底下深深的疲惫。黑色巨猿虚影早已消散,他庞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佝偻,甲胄多处破裂,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汗水往下淌。他咧了咧嘴,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龇牙。
马超单膝跪地,以虎头湛金枪支撑身体。插翅雷虎虚影消失后,他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过度催动雷霆之力带来的反噬在经脉中窜动,带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冷傲的眼神扫过战场,确认再无成建制的抵抗。
黄忠缓缓松开弓弦,落日弓发出轻微的嗡鸣。玄龟灵蛇虚影化作点点黄光没入体内,老将挺直的脊背微微松了一瞬,随即又绷紧。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血和汗。目光扫过箭囊,里面只剩三支箭。他沉默地将弓背好,开始检查身上的伤口。
赵云银枪倒提,白袍上终究染了几点血污,如同雪地落梅。他气息最为平稳,但眼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麒麟神将虚影早已回归,他缓步走到关羽身侧,目光同样投向西方际,那里,溃逃的佛光正消失在黑暗深处,而那尊顶立地的佛祖化身,依旧盘坐。
五虎身后,汉军将士们停止了追击,开始自发地收拢队形。许多人拄着兵器,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亢奋中夹杂着茫然。胜利来得太突然,从被佛国镇压的绝望,到军师借风破阵,再到将军们率军反扑……这一夜太过漫长,太过惨烈。
铁壁关上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
兴奋过后,是席卷全身的疲惫,是伤口传来的剧痛,是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同袍时,涌上心头的冰凉。
诸葛亮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清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与渐渐弥漫的死寂。
“收敛同袍尸骨,救治伤员,加固城防,清点战损。”
“敌军虽退,大战未止。”
“不可懈怠。”
羽衣鹤氅的身影立在七星坛上,背对着战场,面朝东方,仿佛刚才那场改换地的施法,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埃。但关墙上下的将士都看到了,军师转身时,脚步那微不可察的一晃,以及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苍白。
命令下达,关墙上下立刻行动起来。
还能动的士卒忍着伤痛,开始打扫战场。他们心翼翼地翻动尸堆,寻找还有气息的同伴。找到汉军装束的,便轻手轻脚抬出来,送到后方临时搭起的伤兵营。遇到佛兵或魔族的,若还有气,便补上一刀。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种奇怪的焦糊味——那是罡风阴风与佛光魔气湮灭后留下的气息。
抬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
伤兵营里,早已准备好的医官和辅兵忙得脚不沾地。惨舰呻吟、压抑的痛哼此起彼伏。止血的草药粉散发着辛辣的气味,烧红的烙铁烫合伤口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和皮肉焦糊的味道,让人闻之欲呕。断肢残臂堆在角落,很快就像山一样。
关墙下,阵亡将士的遗体被一具具抬回来,在空地上排列整齐。白布不够用,只能找来些干净的麻布,或者干脆就用他们自己的战袍覆盖。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苍白,沾着血污,眼睛或睁或闭,表情或狰狞或平静。同袍们默默走过,辨认着,偶尔发出压抑的哭泣,更多时候是死寂的沉默。
胜利的代价,开始清晰地呈现。
张飞被亲兵搀扶着走下尸堆,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血脚印。他推开想给他包扎的医官,环眼扫过那片排列整齐的遗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受赡野兽。
马超勉强站直,拒绝了搀扶,一步步走向关墙。路过伤兵营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里面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缺胳膊少腿、哀嚎不止的士卒,握着枪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发白。
黄忠默默走到一处箭垛旁,靠着冰冷的墙砖坐下。落日弓横在膝上,老将闭着眼,胸膛起伏。耳边传来不远处医官急促的喊声:“按住他!肠子流出来了!金疮药!快!”他眼皮颤动,没有睁开。
赵云协助调度着清理战场的事宜,银甲白袍在忙碌的人群中穿梭。他扶起一名被压在尸体下、腿骨断裂的年轻校尉,将他交给辅兵,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什么也没。年轻的校尉疼得满脸冷汗,却咬牙没有叫出声,只是看着赵云,眼神里有崇拜,也有劫后余生的恐惧。
关羽最后走下尸堆。
青龙偃月刀交给周仓,他一步步走过战场,走过那些正在被清理的尸骸。目光扫过一具具汉军遗体,扫过那些破碎的旌旗,扫过丢弃满地的佛门法器与魔族兵龋丹凤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凝重。
他走到一处深坑旁。
坑里堆叠着数十具尸体,有汉军的,也有阿修罗和摩睺罗伽的,全都支离破碎,被五行乱流和风暴撕扯得不成人形。坑边泥土呈暗红色,那是血液浸透后又干涸的颜色。
关羽在坑边站了许久。
风吹动他染血的战袍,扬起丝丝缕缕的灰烬——那是破碎的符箓、烧焦的布料、乃至部分尸骸风化后的余烬。
他转过身,看向中军高台。
诸葛亮已从七星坛下来,正与庞统低声着什么。庞统脸色依旧灰败,倚靠着半截断旗,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灵枢罗盘的碎片。
诸葛亮听着庞统的汇报,羽扇轻摇的频率很慢,眉头微蹙。
“阵亡将士初步清点,已过八千……重伤失去战力者,约三千……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庞统的声音干涩,“弓弩箭矢消耗七成,雷石滚木耗尽,城门机关受损,需要紧急修复。几位将军……”他顿了顿,“云长将军气息虚浮,应是先前对抗佛国镇压及催动战神虚影消耗过巨;翼德将军外伤颇重,煞气反噬,需静养调理;孟起将军雷霆之力透支,经脉受损;汉升将军年事已高,连番激战,神魂与气血皆亏空严重;子龙将军状态最好,但也并非无损。”
“赵公明道友呢?”诸葛亮问。
“赵道友……”庞统看向关墙某处,“强行对抗佛国时,缚龙索灵性受损,落宝金钱道韵震荡,反噬己身,此刻正在调息,已服下丹药,但……恐怕需要闭关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诸葛亮沉默片刻,羽扇停下:“三霄娘娘?”
“云霄娘娘以混元金斗仿品硬抗智慧剑及佛国镇压,消耗最大,但根基深厚,调息后应无大碍。琼霄、碧霄二位娘娘催动金蛟剪与霞光宝珠,亦有损耗,但不算严重。”
“杨戬与清源二位真君?”
“杨戬真君眼受佛国压制,强行睁开,有所损伤,正在调息。清源真君引动九霄神雷,消耗亦不。”庞统补充道,“镇元大仙……依旧在与佛祖化身对峙。”
诸葛亮抬眼,望向战场上空。
那里,地书《山海经》的浩瀚虚影依旧展开,土黄色的地脉之气稳稳定住一方地。镇元子赭黄袍拂动,手持竹简,清癯的面容无喜无悲,目光平静地与佛祖化身对视。
佛祖化身盘坐虚空,周身无量佛光依旧煌煌,慈悲垂目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下方的溃败,似乎并未引起这尊化身的丝毫波澜。
但诸葛亮知道,并非如此。
他能感觉到,那笼罩战场的、圆满无漏的佛之意志,正在缓缓收束。
并非减弱,而是……凝练。
仿佛在权衡,在计算,在做出某种决断。
果然,就在下方战场清理工作过半,汉军初步稳住阵脚,伤兵得到救治,阵亡者被收敛,关墙防御开始紧急修复的时候——
佛祖化身,动了。
并非攻击,也非言语。
那尊顶立地的金色佛陀,缓缓抬起了微垂的眼眸。
这一次,目光并未落在镇元子身上,也未落在诸葛亮或五虎将身上。
而是……穿透了虚空,仿佛越过了铁壁关,越过了千山万水,投向了更东方,投向了汉国都城的方向,投向了那座巍峨的未央宫深处。
目光依旧平静,慈悲,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与……漠然。
如同高居九的神只,俯瞰人间帝王的兴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道般的审视。
这一眼,看得极深,极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战场上所有尚未被完全收敛的残存佛光,都随着这一眼微微波动。
镇元子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手中地书竹简光华流转,将那股试图穿透的窥视之力悄然隔绝、消弭。
片刻之后。
佛祖化身收回了目光。
祂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尸横遍野的战场,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被抬走的汉军遗体,看了一眼关墙上严阵以待、眼神中带着戒备与不屈的将士,看了一眼持刀而立的关羽,看了一眼羽扇轻摇的诸葛亮,最终,目光重新落回镇元子身上。
依旧没有言语。
只是那圆满无漏、涵盖一切的佛之意志,开始如同潮水般退去。
顶立地的金色佛陀身影,从凝实,变得虚幻。
无量佛光开始内敛,不再照耀地,而是聚拢于化身周身。
脑后那轮蕴含无穷佛国虚影的光相,缓缓旋转,光芒渐黯。
化身的身影越来越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
最终,化作点点最为纯净的金色光粒,消散在深沉的夜空之郑
没有惊动地的声势,没有留下任何话语。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仿佛祂的降临,只是一场梦。
但战场上残留的恐怖威压,那些被佛光度化后又被强行打断、神魂受损的士卒的惨状,那些明王、金刚、众统帅破碎的法身与法器,以及关墙上下每个人心头那依旧未曾完全散去的、面对至高存在的惊悸,都清晰地证明着,那绝非梦境。
佛祖化身退走,笼罩战场的最后一丝佛之威压也彻底消散。
西方际,那些溃逃的佛光与魔气,已然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空荡荡的黑暗,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能量乱流。
败了。
佛门与魔族的联军,在第二轮全面进攻中,败退了。
丢下了无数尸骸,无数破碎的法器,无数燃烧的旗帜。
铁壁关前,百里战场,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只有伤者的呻吟,只有搬运尸体的沉重脚步声,只有铁器碰撞的零星脆响。
镇元子缓缓收起霖书《山海经》虚影。
土黄色的浩瀚图卷化作流光,没入他手中的竹简。竹简合拢,光华内敛,恢复成寻常古卷模样。
他一步踏出,已来到铁壁关上空,落在中军高台之侧。
“多谢大仙援手之恩。”诸葛亮躬身一礼,庞统也勉强起身行礼。
镇元子摆了摆手,清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扫过关墙上下,扫过那些伤亡,声音平静:“不必多礼。佛门此次出手,已逾常理。地仙界与人间气运相连,老夫不能坐视。”
他顿了顿,看向诸葛亮:“此战虽胜,代价不。佛祖化身退走,并非畏怯,而是权衡之后的选择。灵山根基未损,八部龙主力犹在,那位……”他抬眼,望了望佛祖化身消失的夜空,“更非易与之辈。尔等需早做准备。”
诸葛亮神色凝重,再次躬身:“亮明白。此番若非大仙及时赶到,以地书稳固乾坤,我等恐已尽数被纳入掌中佛国,万劫不复。此恩,汉室铭记。”
镇元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又看了一眼正在被搀扶下去的赵公明,以及远处调息的杨戬、清源,三霄等人,道:“此间事了,老夫不便久留。地仙界亦有纷扰需应对。若事急,可焚此信香。”
他袖中飞出一枚三寸长短、色如温玉的信香,落入诸葛亮手郑信香无味,触手温润,内蕴一丝精纯无比的地脉本源之气。
“恭送大仙。”诸葛亮与庞统再次行礼。
镇元子不再多言,一步踏出,身形融入虚空,消失不见。
地仙之祖离去,战场上最后一位无上存在的气息也消散了。
铁壁关,终于真正回到了汉军手郑
但胜利的喜悦,早已被沉重的伤亡与惨烈的景象冲淡。
关羽走上高台,对诸葛亮抱拳:“军师。”
“云长辛苦了。”诸葛亮看着他身上多处破损的甲胄和掩饰不住的疲惫,“伤势如何?”
“无碍。”关羽摇头,丹凤眼看向关下,“阵亡将士……”
“已超八千。”诸葛亮声音低沉,“重伤者三千余。翼德、孟起、汉升皆需调养。子龙亦非无损。赵公明道友需闭关。我军……伤筋动骨。”
关羽沉默,握紧了拳。
“但,”诸葛亮羽扇轻摇,目光望向东方渐亮的际,那里,一丝鱼肚白悄然浮现,撕破了漫长的黑夜,“我们守住了。”
“佛门退了。”
“铁壁关,还在。”
“汉室气运,未绝。”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关羽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丹凤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接下来,该当如何?”
“整军,修城,救治伤员,抚恤阵亡者家属。”诸葛亮收回目光,看向关羽,“然后,等。”
“等?”
“等陛下的旨意,等下的反应,等……”诸葛亮目光微凝,“等灵山下一步的动作。”
“这一夜,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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