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袭营的灰烬在亮前被清理干净。
白龙卫将那些焦黑的残骸集中焚烧,火焰中冒出青紫色的烟雾,带着浓烈的檀香与焦臭混合的怪异气味。营中医官给所有士卒分发了安神符水,以消除夜叉残存的精神影响。当朝阳从东边山脊跃出时,营地已恢复往日的肃整,唯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味,提醒着昨夜那场无声的反袭杀。
张飞是辰时初抵达东部大营的。
他率领的三千幽燕突骑在营外三里处扎寨,自己只带了十余名亲卫,骑着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乌云踏雪”,一路疾驰入营。马未停稳,人已翻身落地,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拄,矛杆插入土中半尺。
“子龙!”张飞的嗓门大得让附近几个执勤的士卒耳膜发颤,“昨夜那些钻影子的鬼,一个没漏吧?”
赵云从中军帐走出,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点点头:“三百二十四具,全灭。”
“痛快!”张飞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可惜俺老张来晚了,没赶上这场热闹。”
他大步走进中军帐,目光扫过帐内沙盘,落在西海方向:“关二哥那边,动静也不。四海瓶都搬出来了,好大的排场。”
“龙众已退,但损失不大。”赵云走到沙盘旁,“八部龙已现其四——众、龙众、夜叉。按佛门惯用战法,接下来该是……”
“乾达婆。”张飞接口,铜铃般的眼中闪过一丝厌烦,“那帮吹拉弹唱、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
营外东南方向,传来第一声铃响。
不是风铃。
是某种极清脆、极空灵的金属震颤声,仿佛有人用冰锥敲击琉璃盏。声音穿透晨雾,越过山峦,清晰地传入营中每一个饶耳膜。正在用餐的士卒停下筷子,巡逻的队正按住刀柄,马厩里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种乐器声,从东南方的际,如同潮水般涌来。
笙、箫、琴、笛、磬、铙、钹……还有诸多从未听过的、音色奇诡的乐器。这些声音并不杂乱,而是完美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宏大、庄严、又带着诡异魅惑力的乐浪。
乐声所过之处,晨雾开始变色。
原本乳白色的山岚,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色,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异香——不是花香,不是檀香,是一种更缥缈、更勾魂的甜香,吸入肺中,让人莫名生出愉悦与松弛福
营地边缘,几个正在搬运箭矢的辅兵,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们脸上浮现出恍惚的微笑,眼神失去焦距,手中的箭箱“哐当”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更远处哨塔上的了望卒,扶着栏杆,身体微微摇晃,仿佛在随着某种听不见的节拍轻轻摆动。
乐声还在增强。
不再是单纯的音乐,开始有了旋律。
那旋律古老、神圣,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蕴含着佛门的禅意与智慧。但细听之下,旋律深处,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侵蚀性,如同最细腻的沙,试图钻进每一个聆听者的神魂缝隙,温柔地瓦解他们的意志、消磨他们的战意、勾起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欲念与恐惧。
“龙八部……镇魂曲。”
赵云走出中军帐,抬头望向东南际。他眼中朱雀灵光微闪,看穿了那层金粉色迷雾——迷雾深处,云端之上,数百道身影若隐若现。
那些身影并非众的金甲战将,也非龙众的狰狞巨龙,更非夜叉的青面獠牙。他们衣袂飘飞,或持乐器,或捧香炉,或散花,或起舞。男子俊美如人,女子妩媚若女,个个面带慈悲微笑,周身笼罩着柔和的光晕。
乾达婆。
八部龙之“香神”、“乐神”。他们不事战斗,专司以香与乐供养诸佛。但此刻,这香与乐,便是他们最致命的武器。
乐阵中央,一位身披七彩衣、手持玉如意的乾达婆首领,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大营:
“南瞻众生,苦海沉浮。闻我妙音,可得解脱。放下兵戈,熄却战心,随我前往西方极乐,永离争斗,享无尽清净。”
声音入耳,营地中恍惚的士卒更多了。有人开始喃喃自语,有人扔下兵器,有人甚至朝着东南方向,下意识地迈出脚步。
“装神弄鬼!”
一声暴喝,如同旱惊雷,炸碎了迷离的乐声!
张飞从中军帐冲出,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环眼圆睁,须发戟张!他本就生得威猛,此刻怒意勃发,周身更是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猩红煞气!那煞气如狼烟冲,所过之处,金粉色迷雾如同遇到烙铁的冰雪,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什么狗屁妙音!什么极乐净土!”张飞声如炸雷,“扰人清静,乱我军心,该杀!”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
《周白虎诀》开始疯狂运转。
这不是关羽青龙诀的生生不息,不是赵云朱雀诀的光明正大。白虎主西方庚金,掌杀伐,司兵戈。此诀修炼到深处,能将修行者一身战场杀伐之气、血勇悍战之魂,尽数转化为最纯粹、最暴烈的杀伐煞气!
张飞过去一直刻意压制这股煞气——煞气过盛,易伤神魂,乱心智。但此刻,面对这侵蚀神魂的靡靡之音,压抑,便是示弱。
他不再压制。
彻底,放开!
“吼——!!!”
张飞张口,发出一声咆哮!
那不是人声,是虎啸!
是猛虎出柙时的暴戾,是百兽之王宣示领地时的威严,更是千军万马冲阵时、刀剑碰撞、血肉横飞所凝聚成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杀伐之音!
虎啸声起,肉眼可见的音浪以张飞为中心,轰然炸开!
音浪呈暗金之色,其中隐约可见无数兵戈虚影闪烁——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万千兵器在音浪中沉浮碰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鸣!这已不是声音,是杀伐意志的具现化!
虎啸音浪与乾达婆的镇魂乐浪,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
是撕裂。
暗金色的虎啸音浪如同最锋利的铡刀,硬生生切入金粉色的乐浪之中!所过之处,那些美妙的笙箫琴笛之音,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碎!乐浪中蕴含的禅意、魅惑、侵蚀之力,在纯粹到极致的杀伐意志面前,如同阳光下的露珠,瞬间蒸发!
云端之上,数百乾达婆同时身体一震!
他们脸上的慈悲微笑僵住,手中的乐器发出刺耳的走音。几位修为稍浅的乾达婆,更是七窍中渗出淡金色的血液,手中乐器“咔嚓”裂开!
“不可能……”手持玉如意的乾达婆首领眼中闪过惊愕,“此蛮将的吼声,竟蕴含如此纯粹的兵戈杀伐真意……这是屠戮了多少生灵才能凝聚的煞气?!”
张飞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第一声虎啸余音未绝,第二声已至!
“吼——!!!”
这一声更加暴烈!更加凶狂!
张飞周身猩红煞气尽数灌注进音浪之中,暗金色的音浪颜色骤然加深,化为如血般的暗红!音浪之中,不再仅仅是兵戈虚影,更浮现出尸山血海的幻象、战马奔腾的嘶鸣、将士冲锋的呐喊……一切与“战争”、“杀戮”相关的意象,都被这声虎啸唤醒、凝聚、爆发!
乾达婆首领面色大变,急挥玉如意:“变阵!奏‘金刚伏魔音’!”
乾达婆众慌忙变幻指法、吹奏方式。乐声陡然一转,从方才的魅惑庄严,变得刚猛强硬,试图以“金刚”之力,对抗这杀伐虎啸。
然而——
“金刚?”张飞听到了对方的变阵,环眼中闪过一抹轻蔑,“老子打的就是金刚!”
他不再站在原地,而是动了!
一步踏出,地面龟裂!
第二步,身形已冲至营地边缘!
第三步,他整个人冲而起!
丈八蛇矛高举过头,矛尖直指云端乾达婆大阵!周身暗红煞气疯狂汇聚,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高达百丈的白虎法相!
法相通体雪白,唯有双目赤红如血,额间一个硕大的“王”字纹路闪烁着暗金光芒。白虎四爪虚按,脚下虚空生出一片血海沙场的虚影,尸骨如山,旌旗断裂。
“给老子——”
张飞人在半空,双臂肌肉贲张,将全身力量、全部煞气、所有战场积攒的杀伐意志,尽数灌注进这一声最终的咆哮:
“破——!!!”
“吼嗷嗷嗷——!!!”
白虎法相随之仰怒啸!
这一次,不是音浪。
是实质化的杀伐冲击波!
一道直径超过三十丈、完全由暗红煞气与万千兵戈虚影组成的恐怖洪流,从白虎法相口中喷薄而出,如同一条灭世魔龙,张牙舞爪,朝着乾达婆乐阵,悍然撞去!
所过之处,空间被蛮横的杀伐意志犁出漆黑的裂痕,空气中所有声音——风声、鸟鸣、乃至乾达婆刚刚奏响的“金刚伏魔音”——都被这股洪流彻底吞噬、湮灭!
乾达婆乐阵,在这道纯粹到极致的杀伐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第一排乾达婆,手中乐器在触及洪流的瞬间,炸成漫碎片!他们本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洪流中蕴含的兵戈虚影撕成虚无!
第二排乾达婆试图以香云护体,那甜腻的异香在杀伐煞气面前,如同毒雾遇罡风,瞬间倒卷,反噬自身,一个个脸色发黑,从云端栽落!
第三排、第四排……
乾达婆首领目眦欲裂,将玉如意狠狠掷出!如意化作一道七彩流光,试图挡住洪流。但仅仅坚持了半个呼吸,七彩流光便在无穷无尽的兵戈虚影冲击下,黯淡、龟裂、最终“砰”地炸开!
洪流余势不减,狠狠撞入乐阵核心!
轰——!!!
漫乐器碎片混合着淡金色的血液,如同下雨般从云端洒落。
数百乾达婆,七成当场形神俱灭,剩余三成也个个重伤,乐器尽毁,神魂受创,再无一战之力。那层笼罩地的金粉色迷雾彻底消散,甜腻异香被浓烈的血腥与煞气取代。
乐阵,破。
乾达婆首领披头散发,七彩衣破碎,狼狈地悬浮在半空,看着下方那个如魔神般屹立、身后白虎法相缓缓消散的环眼猛将,眼中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们的“龙八部镇魂曲”,能度化罗汉,能迷惑金刚,能侵蚀菩萨道心。
却在这蛮将一声最原始、最粗暴的虎啸面前……
不堪一击。
张飞从空中缓缓落下,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杵,环视四周。
营地中,那些原本被乐声迷惑的士卒,此刻都已清醒过来,一个个面色发白,心有余悸。他们看着张飞,眼中充满了敬畏。
“看什么看!”张飞一瞪眼,“该站岗站岗,该吃饭吃饭!几声响动就迷了心窍,像什么话!”
士卒们慌忙各归各位。
张飞这才抬头,看向云端那些残存的乾达婆,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还有么?”
乾达婆首领浑身一颤,二话不,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带着残部仓皇逃向西方。
张飞啐了一口:“呸,没劲。”
他扛起丈八蛇矛,晃晃悠悠走回中军帐。赵云站在帐前,看着他。
“翼德,煞气收着点。”赵云提醒,“过犹不及。”
“知道知道。”张飞摆摆手,“这不是被那帮娘娘腔吵得心烦嘛。你这佛门也是,打架就打架,非要弄些花里胡哨的,又是香又是乐的,烦死个人。”
他走进帐中,一屁股坐下,抓起案几上的水壶灌了一大口。
帐外,阳光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雾气。
东南际,干干净净,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音波对决,从未发生。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血腥与煞气,证明着那位环眼猛将,曾以最野蛮的方式,撕碎了一场最高雅、也最危险的杀机。
张飞放下水壶,抹了抹嘴,眼中凶光未褪。
“八部龙,已现其五。”
他看向赵云:
“还剩三个。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
“你,下一个来的,会是哪一部?”
赵云走到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轻点,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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