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收网。
三十九个地点,三十九个或惶恐、或挣扎、或麻木的潜伏者,在同一刻被按倒、制住、封禁。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只有锁链轻响与封印落下的细微嗡鸣。
宛城商人王贵在被擒时,脖颈后的莲花烙印猛地灼烧起来,却在爆开前被一道早有准备的镇魂符死死压住,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新都粮栈的账房老吴,看着破门而入的青衫文士,竟有种解脱般的平静,主动交出了那包未曾动过的药粉。
彻夜的审讯在亮前有了结果。
密报送至中军帐时,郭嘉正对着晨光转动指尖一枚铜甲虫。虫腹符文闪烁,映出昨夜行动的片段画面。他看完密报,随手丢进炭盆,看火焰将那些名字与供词吞噬。
“七个主谋,三十二个受裹挟者。”郭嘉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主谋体内都有佛门禁制,一旦试图吐露核心机密或背叛,即刻神魂俱灭。昨夜死了三个,另外四个被我们抢在禁制触发前封住了心脉。”
庞统面前的灵枢罗盘上,代表潜伏者的光点已尽数熄灭,但盘面中央代表“佛力渗透”的区域,仍泛着淡淡的、难以抹去的金色。
“根须斩断了,但土壤里还有种子。”庞统道,“这些人被选中,不是偶然。他们都有弱点——至亲重病、生意濒危、仕途困顿……灵山找的不是恶徒,是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施以恩,许以希望,再慢慢收紧绳索。”
“所以清查潜伏者只是治标。”郭嘉推开帐窗,晨风涌入,带着远处市集苏醒的喧闹,“若百姓日子艰难,若走投无路之人太多,今日清掉三十九个,明日会冒出三百九十个。灵山最擅长的,就是从人心的裂缝里扎根。”
他的目光望向新都方向。
那里,炊烟正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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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都西市,“陈氏武馆”的晨练钟声在卯正准时敲响。
钟是铸铁的,声音沉厚悠长,能传遍半个坊剩钟声里,武馆大门敞开,呼喝声如潮水般涌出。院子里已站了百余人,男女老幼皆有,最的不过十岁,最老的须发皆白。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扎着绑腿,动作整齐划一地打着“筑基长拳”。
这不是什么高深武学,是汉国三年前颁布《武道普及令》后,由兵部与钦监联合编撰的基础拳法。拳路简单,重在活络筋骨、固本培元,配合官府免费发放的“培元散”,寻常人坚持练上一年,能抵往日三年苦功。
领拳的是个独臂老汉,姓陈,武馆馆主。他左袖空荡,但右臂挥拳时风声呼啸,每一式都沉稳如山。三年前北境那场血战,他丢了一条胳膊,退役回乡开了这间武馆。官府不仅免了三年赋税,每月还拨发定额的药材补贴。
“腰要沉!腿要稳!”陈老汉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人群,“别以为这是花架子!去年北边闹妖狼,咱们坊的王铁匠,就凭这套拳,护着老婆孩子从狼群里杀了出来!一拳,就一拳!砸碎了妖狼的头盖骨!”
队伍里,一个黝黑壮实的汉子咧嘴笑了笑,拳风更劲了三分。
晨练持续半个时辰。结束时,众人满头大汗,却个个面色红润,眼中精气饱满。陈老汉拍拍手:“老规矩,练完拳的,去后院领今份的‘壮骨汤’!孙大娘,您家子的那份,我让学徒送过去,他腿伤没好利索,别跑这一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连声道谢。
人群散去时,三三两两议论着:
“听了吗?昨夜官府抓了一批细作,想往清河源下毒!”
“何止!宛城、下邳也抓了!都是被妖僧蛊惑的糊涂蛋!”
“要我,还是咱汉国好。练武免费,受伤了有抚恤,娃儿还能进官学识字。那些秃驴给你颗糖,转头就要你命!”
“可不是?前街李货郎,前年货船翻了,被个秃驴救了,感恩戴德信了佛。结果呢?昨夜从他家搜出符咒,想害人!要我,咱不靠不靠佛,就靠这双拳头,靠朝廷给的正道!”
声音渐远。
陈老汉站在武馆门口,看着坊间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卖早点的摊子冒出热气,挑夫扛着货物快步走过,孩童背着书包跑向官学,巡逻的坊丁挎着腰刀,与相熟的百姓点头招呼。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香火味,只有炊烟、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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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新都城外三十里,清河乡。
老农孙头蹲在田埂上,捧起一抔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捻了捻。土色黑亮,入手绵软,指间能感到微微的湿润与温热。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绽开笑容。
“成了!”他站起身,对身后几个同样年纪的农壤,“‘沃土诀’管用!这地,肥力至少涨了三成!”
几个老农围上来,各自抓起泥土查看,眼中都是惊喜。
“沃土诀”是农部去年推行的新农术,据是几位精通土行道法的修士与老农琢磨出来的。不是什么神通,就是一套调节地气、堆肥养土的法门,配合几种改良的绿肥作物,能让贫地变沃土。
孙头家的二十亩地,是乡里第一批试验田。
当初官府来人推广时,不少人心存疑虑——祖宗传下来的耕种法子,能随便改?但孙头报名了。不为别的,他大儿子死在十年前的车迟国战场上,儿子如今在边军当斥候。官府来送抚恤金的吏员,从没克扣过一文钱;乡里建义学,他孙女免费入学,课本笔墨都是官府发的。
他信这个朝廷。
试验的头三个月,确实艰难。新法繁琐,绿肥长势慢,邻田的人冷言冷语。但农部的吏员每月都来,带着修士帮忙调理地气,手把手教他们辨认土脉。到了夏收,试验田的麦穗,愣是比邻田沉了三分。
今年春播,全乡一半的地都用上了新法。
孙头直起腰,望向田野。晨光下,麦苗已泛青,长势齐整,远远望去像铺了层绿毯。田垄间,几个年轻后生正用“引水符”调节沟渠水量——这是官学“农科”结业后才会的基础符法,省了不知多少人力。
“孙老爹!”一个后生跑过来,手里拿着张粗纸,“农部新送来的‘驱虫谱’,今年暖,蚜虫可能早发。让咱们按谱上的法子,提前配药预防!”
孙头接过,纸上是图文并茂的明,用的是大白话,还标了拼音——这是官学推广后,农部文书的新规矩,就怕百姓看不懂。
“好,好。”孙头连连点头,对身边老伙计们道,“晌午吃完饭,咱们合计合计,把药先配出来。地里的收成,是咱们的命根子,也是前线路上的军粮,马虎不得。”
几个老农纷纷应声。
田埂另一头,不知何时来了个游方僧人,托着钵盂,慈眉善目。他走近田边,宣了声佛号:“诸位施主,贫僧自西方来,见此方土地丰饶,人心却困于劳作。我佛有普渡之法,可念经祈福,保风调雨顺,无需如此辛劳。”
孙头抬起头,打量了僧人几眼,拍拍手上的土:“法师好意,心领了。咱汉国不信这个。风调雨顺,靠的是农部的象预报、水利工程;粮食增产,靠的是沃土诀、新粮种。念经要是有用,前朝怎么饿死那么多人?”
僧人笑容不变:“施主此言差矣。佛法无边,能消灾解难……”
“消灾?”旁边一个脾气耿直的老农打断他,“去年清河发大水,是官府提前疏散百姓,是工部修士连夜加固河堤!你们庙里的和尚,除了敲木鱼念经,干啥了?”
“就是!咱们辛苦种地,交的粮税变成了边军的铠甲刀剑,变成了娃儿们的书本笔墨!你们和尚除了化缘收香火钱,给百姓啥了?”
“走走走!别耽误我们干活!”
僧饶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还想什么,田埂那头已走来两个挎刀的乡巡。他们是本乡青壮组成的民兵队,农忙时种地,闲时操练巡逻。
“怎么回事?”为首的队正按着刀柄,目光锐利。
孙头摆摆手:“没事,一个化缘的和尚,咱们跟他讲讲道理。”
队正看了眼僧人,又看看田里忙碌的农人,对僧壤:“法师,清河乡不兴化缘。百姓信什么、不信什么,朝廷不管,但也别打扰他们过日子。请吧。”
僧人默然片刻,合十一礼,转身离去。走出老远,还能听到身后田里传来的笑声,和那蓬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气。
他低头看看手中的钵盂,里面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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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新都南坊,一家名为“墨香斋”的书铺。
铺子不大,却挤满了人。多是些布衣百姓,也有匠人、贩。他们不是来买书的,是来“借阅”的——铺子一角设了“官学义阅处”,摆着几十个木架,架上分门别类放着书籍:《武道筑基详解》《农术革新百问》《工械初识》《算学入门》……甚至还佣律法常识》《吏治章程》。
书籍都是浅显易懂的普及本,纸糙墨淡,但内容实在。
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干净的衣衫,正捧着一本《基础符箓图解》看得入神。他是隔壁铁匠铺的学徒,每抽午休时间来读一个时辰书。官学他上不起全,但这里的书免费借阅,看不懂的还能问铺里请的“讲书先生”——那是位退役的老文书,自愿来帮忙。
“看懂了么?”老文书踱过来,温和地问。
少年抬头,眼睛发亮:“看懂了一些!原来‘引火符’的符文走向,和打铁时控制火候的道理是相通的!都是‘引导’与‘约束’!”
老文书笑着点头:“触类旁通,很好。下月工部要在各坊设‘匠作学堂’,教一些基础的符箓与器械改良,你想去听听么?”
“想!”少年脱口而出,又犹豫,“可……要钱么?我师傅虽好,但……”
“免费。”老文书道,“朝廷出的钱。陛下有旨:凡我汉国子民,无论贫富贵贱,皆有机会学艺强身、识字明理。这是国策。”
少年怔住,眼圈微微发红,重重点头。
铺子里,类似的对话处处可闻。
“张婶,您家闺女不是想学医么?太医院下月债护生学徒’,不要钱,包吃住,学成了能进各地医馆!”
“真的?我这就回去告诉她!”
“老赵,你木工活好,但总抱怨榫卯费时。看看这本《工械初识》,里面有种‘简易卡尺’的做法,能让尺寸准十倍!”
“我瞧瞧!好东西啊!”
书铺的掌柜靠在柜台后,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他这铺子,靠卖笔墨纸砚和话本赚钱,但“义阅处”这一角,是他自愿腾出来的。官府知道后,免了他三成商税,还送来一批新书补充。
他不缺那点税钱,但这份心意,他领。
窗外街道上,一队孩童跑过,背着书包,唱着新学的童谣:“汉家郎,筋骨强,读书练武保家乡……不靠仙,不靠佛,人定胜路自广……”
歌声清脆,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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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郭嘉登上新都城中最高的钟楼。
他凭栏远眺。城池如棋盘,街巷如脉络,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与暮色交融。坊市间,结束了一劳作的人们归家,笑语喧嚷;武馆的呼喝声仍未绝;官学里,晚课的钟声悠扬;更远处,乡野的村落也亮起点点星火。
没有梵唱,没有香火,只有人间烟火。
但在这片看似寻常的市井气象之下,郭嘉“看见”了别的东西。
那是气运。
不是缥缈的紫气,不是虚幻的龙影,是更实在、更灼热的东西——从每一个苦练武艺的百姓筋骨中蒸腾出的血气,从每一亩被精心照料的田地中升起的生机,从每一个借阅书籍的孩童眼中燃起的希望……亿万缕细微的气息,升腾、汇聚,在城市上空,在田野之间,在群山之上,交织成一片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场”。
这“场”厚重、温暖、坚韧,如大地承载万物,如薪火相传不灭。
它排斥冰冷的神性,抗拒虚妄的佛光,抵触一切试图高高在上、施舍恩典的外力。因为它的根源,是千千万万个靠自己的双手改变命运、护卫家园的普通人。
这便是壤气运真正的模样。
不是帝王将相独占的威严,不是神仙佛祖赐予的恩泽,是每一个“人”的力量、尊严与希望的集合。
郭嘉嘴角那丝惯有的慵懒讥诮,在此刻化作了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他想起昨夜审讯时,那个粮栈账房老吴最后的话。老吴看着桌上那包未动的毒药,喃喃道:“大人,我不是真想害人……我就是……就是怕。怕儿子没药吃,怕他死。可这些,我做噩梦,梦见我要是真下了毒,儿子醒了,知道我是罪人,他……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老吴最终没下手。
不是因为他多么忠君爱国,是因为他作为“父亲”的那点良知,在最后一刻压倒了恐惧。而这份良知,或许正是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普通人心中,最朴素也最坚固的防线。
灵山可以蛊惑走投无路者,可以诱惑贪婪无知者。
但当大多数人有路可走、有希望可期、有尊严可守时,那些蛊惑与诱惑,便如阳光下的薄霜,一触即化。
钟楼的风吹动郭嘉的玄色衣袍。
他望向西方际,那里是灵山的方向。
然后转身,下楼,汇入下方万家灯火的人流之郑
灯火如海,民心如铁。
这,才是汉国最深的根基,最利的剑,最坚的盾。
任何神通法术,都难以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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