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山筑到第五日,已巍然如山岳横亘关前。
山顶距关墙不足百五十步,架起的巨型床弩轮廓清晰可见。
季汉军旗在山顶猎猎作响,哨兵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
从这个高度俯瞰,阳平关内街道、营房、乃至水井位置,都一览无余。
关内守军彻底成了困在笼子里的兽,每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中军帐内,气氛却并不急躁。
沙盘旁围坐着刘昭、庞统、郭嘉,以及随军参赞的法正。
此刻正用一根细竹杖,轻轻点在沙盘上代表汉中腹地的几处。
“张鲁以五斗米道统御汉中三十年,看似铁板一块,实则不然。”法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麾下,大体可分三股势力。”
竹杖先点向南郑方向:“其一,师道核心。杨氏兄弟、阎圃及诸祭酒,与张鲁利益捆绑极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些人,难降。”
竹杖移向几处县城:“其二,汉中本土豪强。如西城申氏、上庸杜氏、房陵蒯氏等。
这些家族在张鲁入主前便是地头蛇,归附更多是迫于形势。
张鲁以鬼道教化钳制,以赋税徭役盘剥,三十年来积怨必深。”
最后,竹杖在关墙位置顿了顿:“其三,便是眼前这些守军。
中下层军官、士卒,多为汉中本地子弟。
他们为张鲁卖命,或是受裹挟,或是为粮饷。如今关内粮尽,死伤枕藉,心中岂无怨怼?”
庞统眼睛亮了:“孝直是,可从第二、第三股势力着手?”
“正是。”法正收起竹杖,“杨任杨昂受道法禁制,心智被控,宁死不会降。
但那些豪强私兵、本地士卒,未必愿为张鲁殉葬。
只需有人牵线,许以保全家族、田产、性命,未必不能撬开缝隙。”
郭嘉沉吟:“此策可行,但需寻得可靠中间人。且须提防师道察觉,以咒术清除内应。”
刘昭沉默片刻,抬眼:“谁可做这中间人?”
法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皆是汉中豪强名录,旁有朱笔批注。
“正于益州时,便留意汉中情报。其中一人,或可一试——西城申耽。”
“申耽?”庞统挑眉,“此人似是申氏现任家主?”
“正是。”法正指尖点住“申耽”之名,“申氏乃西城第一大族,拥有私兵部曲两千。
张鲁初入汉中时,申氏抵抗最烈,后虽臣服,但历年赋税加倍,族中子弟入师道为‘道民’者,实为人质。
去岁,申耽幼子因触犯道规,被当众杖保此事,申耽表面不敢言,心中之恨,可想而知。”
帐内寂静。
刘昭看着那个名字,缓缓道:“如何接触?”
“申氏有商队,常往来汉中与益州走私货物。围城之前,正已暗中命人接触过申家在成都的掌柜,递过话头。”
法正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符节,形如虎头,“此为信物。若遣死士携此符节潜入关内,交予申耽,或可接上线。”
庞统抚掌:“好个法孝直,未雨绸缪!”
“但风险极大。”郭嘉提醒,“关墙封锁严密,符节如何送入?即便送入,申耽是否真敢接?接了,又如何避开师道耳目?”
法正肃然:“故需双管齐下。明面上,大军继续施压,投石劝降,声势越大越好,吸引杨任注意。
暗地里,选派精于潜行隐匿的死士,趁夜从关墙防御薄弱处潜入——据俘虏供述,西侧有一段旧墙,年久失修,墙根有排水暗渠,虽窄,但可容瘦者匍匐通过。”
刘昭手指轻叩案几,目光扫过三人:“士元以为如何?”
庞统羽扇一顿:“值得一试。纵使不成,也可搅乱关内人心,令其自相猜忌。”
“奉孝?”
郭嘉思忖片刻:“可。但潜入者需有急智,若事败被擒,需能自绝,不露口风。”
刘昭颔首,不再犹豫:“孝直,此事由你全权筹划。潜入人选,从子龙麾下‘白毦兵’中挑选。他们曾随我转战南北,最擅奇袭险事。”
“诺!”
“士元,明日开始,投石车集中轰击关墙东段,做出强攻态势。劝降书内容调整,点名汉中豪强,言明‘胁从不问,首恶必究’。”
“统明白。”
“奉孝,以你之名,写一篇《告汉中士民书》。
不必文绉绉,直白些,清张鲁苛政,我军仁义,破城之后如何安置。
写成后,抄录千份,以箭射入关内。”
郭嘉微笑:“嘉当尽力。”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
当夜子时,两名白毦兵精锐来到帅帐。
一人名陈五,身形瘦如猿,曾是在山野猎户,最擅攀爬潜踪。
另一人名赵七,口舌伶俐,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
二人皆是从交州起就跟随刘昭的老卒,忠心毋庸置疑。
法正将青铜虎符交给陈五,又递过一枚蜡丸:“符节贴身藏好。蜡丸内是给申耽的密信,阅后即焚。
你二人任务,是将此二物送至申耽手中,带回复话。若事败……”
他顿了顿,“蜡丸内层藏有剧毒,咬破即死,不受折磨。”
陈五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参军放心,咱这条命早卖给大将军了。”
赵七肃然:“定不辱命。”
丑时初,二人换上夜行衣,脸上涂抹黑泥,在管亥引领下来到营寨西侧。
此处远离正面战场,灌木丛生。
管亥拨开一丛茂密藤蔓,露出个狭窄洞口——这是太平道弟子白日以土遁术悄悄探出的路径,直通关墙下排水暗渠。
“暗渠出口在关内西墙根,外有乱石杂草遮蔽。进去后,沿水流反向爬行约三十丈,便可入关。
记住,渠内可能有铁栅,备好钢锯。”管亥低声嘱咐,递给二人一个皮囊,内装工具、干粮、火折。
陈五、赵七点头,一前一后钻入洞郑
黑暗,潮湿,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暗渠仅容一人匍匐,积水没到胸口,冰冷刺骨。
二人屏息,凭记忆向前摸索。
行了约二十丈,果然遇到一道生锈铁栅。
陈五取出钢锯,心翼翼锯断两根栅条,缺口刚够人钻过。
又行十丈,前方隐约透出微光,水声也大了些。
陈五示意赵七停下,自己潜到出口处,拨开垂挂的杂草向外窥视。
月光下,是关内西墙根一片荒地,堆着杂物,远处有巡逻火把光亮移动。
他静静等了半刻钟,摸清巡逻间隔,这才悄无声息地滑出暗渠,隐入阴影。
赵七紧随其后。
根据法正提供的关内简图,申宅位于西城区域,距此约一里。
二人避开主街,专走巷屋檐。
关内宵禁,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从破败民居中传出,夹杂着孩童饥饿的啼哭。
申宅不难找,高墙大院,门楼虽旧,气派犹存。
但此时大门紧闭,墙头有家丁巡逻。陈五观察片刻,绕到宅后,选中一株靠近围墙的老树。
他如猿猴般攀上树梢,看准院内一处黑暗角落,甩出钩索,轻盈荡入。
落地无声。
宅内寂静,只有主屋方向还亮着灯火。
二人伏在花丛后,等到一队护院走过,才猫腰潜至主屋窗下。
窗纸映出一个人影,正伏案书写。
陈五舔湿手指,轻轻捅破窗纸,向内窥视。
屋内是个五十余岁的中年人,面容愁苦,眉头紧锁,正是申耽。
他面前摊着账册,手中笔却久久未落。
陈五对赵七使个眼色,从怀中取出青铜虎符,轻轻从窗纸破洞塞入,“啪”一声落在申耽脚边。
申耽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谁?!”
陈五压低声音:“申公莫惊,益州故人捎来信物。”
申耽惊疑不定,捡起虎符,就着灯光细看。
当看到虎头背面刻着的“正”字暗记时,脸色骤变。
他快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你们……是季汉的人?”
“是。法孝直参军有密信呈上。”陈五将蜡丸从破洞递入。
申耽接过,捏碎蜡丸,取出帛条,就灯急阅。
帛上字迹潦草,内容却惊心动魄——承诺保全申氏全族田产,若助破关,可表为汉中太守,并言明三日内,季汉军将发动总攻,届时玉石俱焚。
他手微微颤抖,良久,哑声道:“张鲁以道法控人,宅中仆役,难保没有师道耳目。你们……如何来的?”
“从排水暗渠潜入。”赵七接口,“申公若有回话,我等可带回。”
申耽在屋内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最终,他咬牙,取过纸笔,匆匆写下几行字,折好塞回蜡丸,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一并递出:“此为信物。
三日后子时,我会命心腹家丁在西侧粮仓纵火为号,届时请贵军猛攻东门,我可劝服守门都尉开门。
但……杨任在军中布有祭酒,专司监视,此事需万分机密!”
陈五接过蜡丸玉环:“申公放心。”
“速走!”申耽催促,“每夜此时,会有祭酒以‘圆光术’巡查全城灵气波动,再迟恐被察觉!”
二人不敢耽搁,原路退出申宅,潜回西墙根暗渠。
就在他们即将钻入渠口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利哨响!
“有外人潜入!搜!”
火把光亮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五脸色一变,急推赵七:“进渠!快!”
赵七刚钻进去,陈五正要跟上,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噗”地射穿他腿!他闷哼一声,险些跌倒。
“陈五!”赵七在渠内急呼。
“走!”陈五咬牙,反手一刀斩断箭杆,将蜡丸玉环塞给赵七,“带回去!告诉大将军……申公可信!”
罢,他猛然转身,拔出腰间短刀,迎着追兵冲去!
“在这里!”
“抓住他!”
呼喝声中,陈五连杀两人,却被更多守军围住。
他咧嘴一笑,咬破口中蜡丸内层。
毒发极快,他晃了晃,仰面倒下,嘴角渗出黑血,再无气息。
赵七在暗渠中听到外面打斗声止歇,虎目含泪,却不敢停留,拼命向营地方向爬去。
翌日清晨,赵七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跪在帅帐中,呈上染血的蜡丸和玉环。
帐内死寂。
法正展开申耽回信,快速阅毕,沉声道:“申耽答应内应,三日后子时,西粮仓纵火为号,他会设法开东门。”
庞统盯着那枚玉环:“这是申氏家主印信……他押上全族性命了。”
郭嘉却皱眉:“昨夜动静颇大,陈五殉国,申耽恐已暴露。”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喧哗。
庞统急步走出,片刻后返回,面色铁青:“关墙上……悬了一颗人头。是申耽的。”
刘昭猛然起身。
众惹上了望竹楼,远眺关墙。
朝阳下,一颗花白头颅被长竿挑起,悬在关墙正门上方。
面容扭曲,双眼圆睁,正是申耽。
头颅下方,挂着一幅白布,墨迹淋漓:“通敌者,形神俱灭,全家连坐!”
关墙守军一片肃杀,杨任亲自持刀立于垛口,冷冷望向季汉大营。
庞统拳头攥紧:“师道……下手好快!”
法正闭目:“是正……害了申公。”
“不。”刘昭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是张鲁,是杨任。”
他转身下楼:“击鼓,聚将。”
三通鼓罢,全军列阵。
刘昭玄甲黑袍,登上土山顶端,面向阳平关。五万将士肃立,鸦雀无声。
他取过强弓,搭上一支特制鸣镝箭,箭杆上绑着素帛。开弓如满月,一箭射出!
“咻——!”
箭矢破空,精准钉在关墙悬首的木杆旁,箭尾剧颤。
所有守军,所有敢抬头看的关内百姓,都看到了素帛上的大字:“杀申公者,吾必诛之!屠城之日,凶手九族,鸡犬不留!”
声音以真气催动,如雷霆滚过关墙上空,字字清晰。
关墙上一阵骚动。
杨任脸色铁青,正要喝骂,却见刘昭又取三支箭,箭箭连环,钉在关墙不同位置。
每一箭都带着帛书,上书:“汉中士民,皆我同胞。助擒杀申公凶手者,赏千金,封百户!”
“张鲁无道,虐杀贤良。季汉兵,只诛首恶!”
“三日之后,城破之时,护申公遗族者,记功免罪!”
声音一次比一次浩荡,不仅关墙守军听得清楚,连关内深处街巷,都隐约可闻。
关内,死寂中泛起涟漪。
申宅已被师道修士团团围住,哭喊声、打砸声不绝于耳。
但邻近的几家豪强宅院,门窗紧闭,家主却在密室中紧急商议。
城西,守门都尉——申耽暗中联络的那位——握刀的手在颤抖。
他身边几个心腹军官,交换着眼神。
普通士卒中,窃窃私语如野火蔓延。
“听见没……季汉大将军要给申公报仇……”
“申公可是咱西城父母官,当年灾年还开过仓……”
“杀饶是杨祭酒,听用咒术活活咒死的,脑袋自己掉下来的……”
“太狠了……”
恐惧在转化,转化为对师道的憎恨,对杨任的不满。
土山上,刘昭收弓,对身旁庞统道:“以我名义,写祭文一篇,悼申公。抄录后,与纸钱香烛一同射入关内。”
“诺!”
“再传令:三日内,我军不大举进攻。给关内……足够的时间。”
庞统会意,低声道:“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刘昭望向关墙,目光如刀:“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等它发芽。”
当日下午,数百份祭文和纸钱香烛被射入关内。
祭文言辞恳切,追忆申耽早年善政,痛斥师道暴虐,并再次重申报仇誓言。有些纸钱飘入寻常百姓家,被悄悄收起。
关内气氛愈发诡异。
杨任加大了巡查力度,当街斩杀了两名“散布谣言”的士卒。但血腥镇压并未止住暗流,反而让不满发酵。
第二日深夜,关内西粮仓突然失火——并非申耽余党所为,而是几名对师道早已不满的低级军官故意纵火,虽被迅速扑灭,却让杨任惊出一身冷汗。
第三日,关墙守军中发生规模械斗。一队申耽旧部与师道护法军冲突,死伤十余人。杨任以铁腕镇压,将双方为首的二十人全部斩首。
人头滚滚落下时,关墙上不少士卒别过了脸。
仇恨的种子,正在裂缝中扎根。
刘昭立在土山顶,看着关内偶尔腾起的黑烟,听着随风飘来的隐约哭喊。
他身后,法正轻声道:“分化已成。如今关内,人心已散。”
庞统冷笑:“杨任杀得越多,恨他的人就越多。现在只差……最后一推。”
郭嘉望向色:“三日期限将至。少主,是否按申耽原计划,明夜子时……”
刘昭摇头:“计划已泄,杨任必有防备。明夜不攻。”
“那……”
“等。”刘昭转身下山,“等他们自己,把门打开。”
夜幕再次降临。
关墙内,一座被严加看守的宅院中,申耽长子申仪跪在灵位前,眼中是刻骨的恨。
门外,师道修士的脚步声往复不断。
他握紧了袖中一把淬毒匕首。
父亲,不会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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