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锤卷起的腥风,压得高台旌旗猎猎作响。
兀突骨冲锋的身影在刘昭瞳孔中急速放大——丈二身躯,鳞甲映着火光如披血铠,骨锤拖在身后犁开焦土,每一步踏下都震起燃烧的碎甲与尸骸。
那双竖瞳里翻涌的不只是杀意,还有某种近乎蛮荒的、被彻底激怒的兽性。
百步。
五十步。
甘宁从侧翼再次扑来,长刀斩向兀突骨膝弯!
刀锋与鳞甲碰撞,火星炸裂,却只留下浅白痕迹。
兀突骨甚至未低头,反手一锤横扫!
“铛——!”
甘宁连人带刀被震飞数丈,落地翻滚数周才踉跄站起,嘴角溢血。
周围昭武军士卒挺矛刺来,矛尖戳在鳞甲上纷纷滑开、崩断!
三十步。
刘昭左手虚按的动作依旧稳定。
指尖跳跃的细微电光,此刻已蔓延至整个手掌,在掌心交织成一片若隐若现的雷纹。
没有浩大声势,但那片雷纹每流转一分,周遭空气便凝重一分,隐隐有低沉嗡鸣。
二十步。
兀突骨猛地跃起!
丈二身躯如投石机抛出的巨岩,骨锤高举过头,锤头那只巨兽头骨眼眶中残留的磷火骤然暴涨,化作两道幽绿火柱!
这一锤,足以将高台连同台上之人砸成齑粉!
刘昭抬眸。
左手,五指收拢。
掌心雷纹骤然亮如白昼!
“轰——!!!”
不是雷声,而是某种更低沉、更浑厚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以高台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地面猛然下陷半尺!
尘土、碎石、燃烧的残骸同时腾空浮起!
一股无形力场展开,空气仿佛凝成实质的水银,沉重、粘滞、带着刺骨的麻痹感!
兀突骨跃起的身形在空中陡然一滞!
他狂吼,肌肉贲张如岩石崩裂,鳞甲缝隙血气喷涌,竟硬生生在力场中继续下砸!
但速度慢了数倍,如同陷入万丈泥潭!
刘昭右手终于动了。
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凌空一点。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浩荡真元。
只有一缕极细、极淡、色呈混沌的微光,从指尖射出,悄无声息没入兀突骨胸膛正郑
那片鳞甲最厚、最硬、也是气血运转核心之处。
兀突骨身形彻底僵在半空。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缕微光没入之处,鳞甲完好无损,皮肤没有伤口。
但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崩解。
不是血肉,不是骨骼,是更深层的、支撑这具非人躯壳运转的某种“本源”。
罡神通“掌握五雷”的雏形之力,虽不及真正雷法万分之一,却已触及一丝法则层面的“破邪”、“镇煞”、“摧枯”真意。
“你……”兀突骨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下一秒,他浑身鳞甲缝隙同时迸射出刺目电光!
“噼啪!咔嚓——!”
无数细密雷蛇从体内窜出,游走全身!
鳞甲一片片炸裂、焦黑、剥落!
肌肉在电光中抽搐、碳化!
那双竖瞳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然后是某种深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痛苦。
“我……生来……便该是……王……”
最后的话语被雷光吞没。
丈二身躯从空中坠落,砸在地面,激起一圈尘土。
骨锤脱手滚落,锤头眼眶中的磷火悄然熄灭。
兀突骨躺在焦土中,浑身焦黑,鳞甲碎裂大半,露出下面碳化的血肉。
但他竟还未死透,胸膛微微起伏,竖瞳涣散地望向空。
刘昭走下高台,来到他身旁。
周围战斗仍在继续,但藤甲兵已彻底溃散。
火焰在山谷中蔓延成海,三万藤甲兵或被烧成焦炭,或自相践踏而死,或脱甲逃窜时被昭武军斩杀。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焦臭、藤甲燃烧的刺鼻气味、以及浓郁的血腥。
“你……”兀突骨转动眼珠,看向刘昭,“不是……人……”
刘昭俯视他,眼神平静:“本座是人。但你,也不算。”
“呵……”兀突骨咧开焦黑的嘴唇,露出同样碳化的牙齿,“娘胎里……带出来的甲……我以为……是赐……”
“是赐,也是诅咒。”刘昭淡淡道,“鳞甲护你刀枪不入,却也隔绝地灵机。
你体内气血野蛮生长,看似强大,实则如无根之木,终将反噬。
即便今日不死,也活不过四十。”
兀突骨瞳孔收缩。
“你……知道……”
“本座见过比你更奇异的生灵。”刘昭望向山谷中熊熊烈火。
“有些生而为神,有些堕而为魔。
但无论神魔,倚仗生异禀而蔑视地至理者,终将倾覆。”
他伸手,掌心按在兀突骨额头。
归真境真元温和涌入,不是杀人,而是抚平那具躯壳内狂暴反噬的气血,给予最后一丝安宁。
“睡吧,下辈子,做个普通人。”
兀突骨眼中最后一点光芒散去。
丈二身躯彻底松垮,焦黑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神情。
乌戈国主,陨。
山谷已成炼狱。
火焰沿着泼洒的石脂水蔓延,将整个“落魂谷”出口完全封死。
藤甲兵被困在谷底,前有火海,后有追兵,左右峭壁陡立。
许多人疯狂扑向谷口,却被烈火逼回;有人试图攀爬岩壁,但藤甲笨重,峭壁湿滑,纷纷坠落。
惨叫声、哀嚎声、燃烧爆裂声,在山谷中反复回荡,混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地狱合鸣。
孟获站在谷口南侧一处高坡上,浑身冰凉。
他亲眼看见兀突骨冲锋、跃起、然后被无形力量定格半空、浑身迸电坠落。
亲眼看见那具丈二身躯焦黑碎裂,最后被刘昭轻轻按额而亡。
亲眼看见三万藤甲兵——那些刀枪不入、渡水不沉、他寄予最后希望的“神兵”——在火海中翻滚、燃烧、化为焦炭。
火焰映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像在焚烧他最后的骄傲与信念。
“大王……走吧……”沙摩柯嘴唇哆嗦着,拉扯孟获的甲袖,“再不走……汉军合围……就走不了了……”
孟获不动。
他看见谷底一处岩缝里,几名藤甲兵拼命脱下燃烧的甲胄,露出下面被烫得皮开肉绽的身躯。
他们踉跄爬出,却被上方射来的箭矢钉死在地。
其中一人临死前仰头望,眼神空洞,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刀枪不入的藤甲,会怕火?
为什么生神力的兀突骨,会败得如此轻易?
为什么……他孟获,每一次以为抓住救命稻草,那稻草总会变成毒蛇反噬?
“孟获!”
厉喝从侧翼传来。
管亥率一队骑兵冲破残存蛮兵的阻拦,直扑高坡!
马蹄踏过焦土,溅起火星!
沙摩柯怒吼迎上,战斧劈向管亥!
两人兵器碰撞,沙摩柯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血!
“保护大王!”数十名亲卫拼死上前,与昭武军骑兵厮杀在一处。
孟获终于动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弯刀——那是他十六岁初阵时,父亲赠的刀,饮过无数敌人鲜血,刀身密布细密云纹。
如今刀映火光,却显得黯淡。
管亥击退沙摩柯,策马冲至孟获面前,长矛直指:“孟获!下马受缚!”
孟获抬头,看着管亥。
这位汉将甲胄染血,脸上有火烧的焦痕,但眼神锐利如初。
他又望向更远处,谷口火焰映照下,那道玄色身影正平静注视这边。
三次擒放,每一次场景都历历在目。
第一次野象坡,他败于军阵,不服,言“山道狭促,施展不开”。
第二次落魂谷,他败于兽群被破,不服,言“木鹿老儿法术不精”。
第三次泸水畔,他败于冰桥奇袭,不服,言“倚仗山水之险,取巧偷袭”。
每一次,他都找到理由,都认为“非战之罪”。
可现在呢?
三万藤甲兵,刀枪不入,堂堂正正列阵冲杀。
没有毒瘴,没有山林之险,没有诡计取巧。
甚至汉军最初箭矢无效、钩镰受挫、火攻短暂——一切都如他所愿,“堂堂正正”的对决。
然后呢?
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连兀突骨那样非饶存在,都败得无声无息。
还有什么理由?
还有什么……不服?
“啊——!!!”
孟获突然仰狂吼,声音嘶哑如野兽濒死!
他双眼血红,策马冲向管亥!
弯刀抡起,毫无章法,只是倾泻最后疯狂!
管亥皱眉,长矛一抖,荡开弯刀,矛杆顺势横抽!
“砰!”
孟获被砸落马下,滚出数丈。
盔甲散乱,发髻崩开,灰头土脸。
他挣扎爬起,再次扑上。
管亥这次未留情面,长矛如电刺出,矛尖点在他手腕,弯刀脱手!
再一记横扫,砸在腿弯!
孟获跪倒在地。
几名昭武军士卒扑上,用浸过水的牛皮绳将他双臂反剪,捆了个结实。
他没有再挣扎。
只是跪在那里,垂着头,看着眼前焦黑的泥土。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晃动、渺。
沙摩柯等亲卫见状,也都停下抵抗,兵器落地,被一一缚住。
谷中火焰渐熄。
三万藤甲兵,除千余人趁乱脱甲遁入山林,余者尽焚于谷郑
焦尸堆积如山,黑烟滚滚升腾,将空染成浑浊的灰黄色。
空气中弥漫的焦臭,恐怕数日不散。
昭武军开始清理战场。
士卒们用湿布掩住口鼻,在尸骸间搜寻幸存者、收殓己方同袍、扑灭余火。
医官穿梭其间,救治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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