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获带着残兵遁入山林,野象坡上只余硝烟与血腥。
昭武军没有追击,鸣金收兵,就地扎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
一场大胜,斩首数千,俘获近万,缴获粮草军械无算,更摧毁了叛军赖以逞凶的战象与兽群。
南中诸部为之震动。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众将脸上犹带兴奋,却也不乏疑虑。
“主公,孟获此去,必不甘心。”严颜沉吟道,“其人在南中根基深厚,与雍闿、朱褒、高定等豪帅勾结甚深,更与许多深山夷部有盟约。
此番败退,恐会联络各方,卷土重来。我军是否应当乘胜追击,直捣其巢穴?”
甘宁摩拳擦掌:“老将军所言极是!那蛮子逃走时眼神恨不得吃人,定会报复。
不如让末将领一支轻骑,循着踪迹追上去,赶在他纠集人马之前,端了他的老窝!”
法正却微微摇头:“兴霸勇猛,然南中山林密布,孟获熟悉地理,若一味追击,恐反中埋伏,或陷入群山之中,徒耗兵力。
主公释放孟获,本意不在速战速决,而在攻心。此刻贸然急进,反失从容。”
刘昭端坐主位,手指无意识轻叩案几,目光落在摊开的南中地图上。
地图标注详实,山川、河流、部族聚居点、已知的险隘洞穴,皆由吕凯及熟悉南中的向导补全。
“孝直所言,正是我意。”刘昭缓缓开口,“孟获必会再来,且会纠集更多人马,准备更充分。
我军若急于求成,追入陌生险地,正中其下怀。不若以静制动,以逸待劳。”
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几个点:“野象坡一战后,叛军胆寒,周边数县本就摇摆,如今更无战心。
我军当分兵数路:一路由严老将军统率,坐镇野象坡大营,修缮工事,囤积粮草,操练士卒,并为后方转运枢纽。
一路由兴霸统领,率本部精锐及山越营,扫荡周边百里之内残余叛军据点,清除耳目,打通与后方江阳等地的联系。一路……”
他看向吕凯,“由吕参军带领,抽调部分通晓夷语、熟知南中风土的吏员与军中医官,携带药材、粮种、农具。
前往附近已表示归顺或态度中立的部族、村寨,一则宣抚,分发避瘴医药,传授简易的卫生、祛瘴之法;
二则了解民情,搜集情报;三则……以市价公平收购当地特产,出售盐铁布匹等必需品。”
众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这不单纯是军事部署,更是深谋远虑的政治渗透与民心经营。
甘宁挠头:“主公,打仗我在行,这宣抚买卖……”
“自有吕参军及文吏协助你。”刘昭道,“你只需率军护卫,清除匪患,展现军威即可。
记住三条:公平交易,不欺凌弱;分发医药,救治病患;若有阻挠归化、暗中通敌者,查明属实,方可雷霆处置,但需公告其罪,勿伤及无辜。”
“末将明白了!”甘宁抱拳。
“主公此策甚妙。”法正抚掌,“军事高压与怀柔抚恤并校
扫荡周边,一则肃清环境,保障粮道与后方安全;二则震慑观望者。
宣抚惠民,则可收拢底层夷汉百姓之心,与孟获等豪帅争夺民心根基。
尤其这医药、农具、公平交易,皆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远胜空口许诺。
长此以往,叛军即便再聚众来攻,其根基已被动摇,胜算更微。”
计议已定,昭武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严颜坐镇大营,深沟高垒,将野象坡经营得固若金汤。
甘宁与吕凯分率兵马吏员,如同梳篦般清理周边区域,剿灭股叛军,拜访部族村寨。
所到之处,军纪严明,交易公平,更派医官为饱受瘴疠之苦的百姓诊治,分发避瘴药包,传授煮沸饮水、清理污秽、焚烧艾草等简易防疫之法。
许多穷苦夷民生平第一次得到“汉人官军”的善待与帮助,敌意与恐惧渐渐消融,代之以好奇与感激。
刘昭自己则坐镇中军,处理各方军务政务,同时密切关注着从成都以及东方荆州、江东传来的消息。
昭武阁的“听风阁”情报网络,如今已颇为灵敏。
这一日,午后闷热,帐外蝉鸣聒噪。
刘昭正在批阅吕凯送回的有关几个归顺部族请求互盛并希望派遣子弟学习汉文的文书,亲卫送进一匣密封的漆海
盒盖上影听风阁”的飞鸟暗纹,以及表示“荆州急报,绝密”的朱砂印记。
刘昭放下笔,开启漆海里面是数卷细帛,墨迹犹新。
他展开细看,眉头渐渐蹙起。
情报详述了近期荆州局势:孙权与刘备围绕江陵南部数县、以及长江沿线关卡的控制权,摩擦不断。
双方使者往来争吵,边界驻军时有对峙,规模冲突已发生数次。
诸葛亮竭力斡旋,一方面加固江陵、公安城防,另一方面频频遣使往江东,陈“曹操方为大敌,孙刘唇齿相依”之理。
然江东以周瑜、吕蒙为首的强硬派声势日涨,鲁肃虽主和,亦感压力。
曹操的使者频繁活动于建业与江陵之间,似是调停,实为煽风点火,欲使孙刘彻底决裂。
情报中有一段,格外引起了刘昭的注意。
那是潜伏在公安城的细作,记录的一次刘备于府中后园与心腹将领饮宴时的零星对话。
宴至半酣,刘备似有醉意,屏退左右,只留关羽、张飞、赵云等数人。
谈及当前困局,荆州两面受敌,北有曹操虎视,东有孙权逼迫,内部还有蔡瑁等刘表旧部心怀异志,刘备不禁长叹一声。
细作隔着花窗,隐约听见刘备带着醉意与些许哽咽的声音道:“……若吾儿阿斗已长成,或可稍解烦忧。
然……唉,吾长子若在,文武兼备,雄才大略,何至于困守荆南,受制于人,左右支绌至此……”
后面声音渐低,细作未能听清。
但“长子若在”四字,却记录得清清楚楚。
细作备注:刘备此言时,面西而望,神情复杂,似有无限憾恨。
“长子若在……”
刘昭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帐内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远处隐约的操练声与蝉鸣。
他缓缓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探入衣襟,触碰到一枚贴身佩戴、温润微凉的物件。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佩,玉质并非顶好,却光滑莹润,显然是常年摩挲佩戴所致。
玉佩造型简单,正面阴刻着一个古篆的“昭”字,背面则是一些模糊不清、似是而非的云纹,细看又仿佛某种符箓残痕。
帐帘轻响,法正捧着一卷新到的军务文书走了进来。见刘昭神色有异,手持一份帛书默然不语,不由停下脚步:“主公?”
刘昭缓缓松开握着玉佩的手,将那份关于荆州的情报轻轻折起,置于案上灯火旁。火苗跳跃,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孝直,坐。”刘昭指了指对面的席位,“荆州来的消息,孙权与刘荆州,嫌隙日深。”
法正坐下,瞥了一眼那卷折起的帛书,心知必有紧要内容,但刘昭不提,他也不追问,只顺着话头道:“此乃意料中事。
利益冲突,非诸葛亮口舌可完全弥合。曹操乐见其成。
对我昭武而言,他们斗得越久,于我平定南症稳固根基越有利。”
“是啊,有利。”刘昭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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