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在严颜冰冷的目光和益州军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如同风中之烛,迅速熄灭。
张嶷浑身是血,左臂被一支破甲弩箭贯穿,行动已显迟滞,手中长刀每一次挥砍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他环顾四周,三百武威营兄弟,此刻还能站立的已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圆阵被压缩得仅剩方寸之地,脚下堆积着敌我双方层叠的尸骸。
垛场的泥土早已被鲜血浸透,踩上去滑腻不堪。
城外的喊杀声、撞击声震耳欲聋,那是管亥在用最惨烈的方式试图为他们撕开一条生路。
但张嶷心里清楚,在这铜墙铁壁般的江州城内,他们这支部队,已成孤舟。
“校尉!地道口被完全封死了!兄弟们冲不出去!”一名亲兵格开劈来的战刀,声音带着绝望。
张嶷猛地挥刀荡开几支刺来的长枪,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
他看向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边的巍峨粮囤,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完成任务,烧掉粮草,这是将军交付的使命,也是他们此刻唯一的价值!
“转向!向粮囤方向突击!能靠多近靠多近!火油准备!”张嶷嘶哑着喉咙下令,声音如同破锣。
残存的武威营士卒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如同受赡猛兽,不再固守,反而向着粮仓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他们无视从侧面、背后刺来的兵器,只盯着前方,用身体为同伴开辟道路,将随身携带的、装有火油和猛火符的皮囊奋力掷向粮囤!
几只皮囊撞在粮囤外围的草席上,破裂开来,黑色的火油流淌。
有士卒点燃了引火之物扔过去!
轰!几处火苗窜起!
“救火!快救火!”益州军中响起惊呼。
严颜眉头一皱,冷哼道:“垂死挣扎!弓弩手,重点射杀投掷火油者!刀盾手压上,一个不留!”
更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那些试图投掷火油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
涌上的刀盾手如同铁壁,将武威营这最后的反扑死死摁住。
火苗刚刚燃起,就被早有准备的守军用水泼、沙土覆盖,迅速熄灭。
完了。
张嶷看着那迅速被扑灭的火头,心头一片冰凉。
距离还是太远,根本无法对那坚固的、有防火处理的粮囤主体造成致命伤害。
人力已竭,突围无望,纵火失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濒临崩溃的圆阵中窜出,不是向前,而是猛地向后一折,扑向刚刚他们钻出的那个地道出口附近!
此人正是副将裴元绍!他原本负责殿后,确保地道通畅,此刻见前方突击无望,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拦住他!”有益州军校尉发现他的异动,厉声喝道。
数支长枪立刻向他捅来!
裴元绍不闪不避,任由枪尖刺入肩胛和大腿,借着冲势,猛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贴着朱砂符箓的皮囊。
连同数枚龙眼大、隐隐散发着狂暴能量波动的“爆裂丹”,狠狠塞进霖道口内侧,并用身体死死压住!
“嶷哥!带兄弟们走!!!”裴元绍回头,对着浴血苦战的张嶷发出最后一声咆哮,眼中是毅然决然的疯狂,“老子请他们吃顿热的!”
张嶷瞬间明白了裴元绍的意图,眼眶欲裂:“元绍!不可!”
那是他们携带的、原本准备在城内制造最大混乱的“家底”。
足足五袋浓缩火油符,以及三颗造价高昂、威力巨大的爆裂丹!
这些东西若在狭密闭的地道内,尤其是在粮仓地基附近被引爆……
“快退!散开!”张嶷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同时不顾一切地向后乒,将身边几名还在愣神的士卒压在身上。
严颜也察觉到了那股骤然凝聚的、令人心悸的狂暴能量波动,脸色第一次剧变:“不好!快……”
“轰隆!!!!!!!”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爆炸声的巨响,猛然从地道口,从垛场的地下深处炸开!
仿佛地龙翻身,整个垛场剧烈摇晃!以地道口为中心,坚实的地面如同脆弱的蛋壳般向上拱起,然后轰然塌陷!
炽热的火焰混合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如同火山喷发般从地下冲而起!
狂暴的气浪呈环形向四周猛烈扩散,离得最近的数十名益州军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了碎片,稍远一些的也被震得七窍流血,筋断骨折!
巨大的火柱腾空而起,瞬间引燃了周围一切可燃之物,草料、棚户、甚至是人体!
更重要的是,爆炸发生的位置,恰好位于那座最大粮囤的地基边缘!
粮囤那看似坚固的夯土地基,在这来自地下的致命一击下,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内部的粟米、麦秸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又瞬间被蔓延的烈焰吞噬!
这还没完!
爆炸的冲击波和飞溅的燃烧物,如同死神的镰刀,扫过邻近的区域。
一座存放着大量箭矢、弩机的军械库被飞来的火团击中屋顶,火星落入其中,立刻引发了更猛烈的殉爆!
噼里啪啦的爆响如同年节的鞭炮,无数箭矢被点燃,带着火焰四处飞射,进一步扩大了火场!
更有存放着猛火油、硫磺等物的角落被引燃,发生二次爆炸!
冲的大火,滚滚的浓烟,瞬间笼罩了半个江州城上空!
火光映红了每一个守军士兵惊恐失措的脸庞,也映红了严颜那瞬间苍老十岁的面容。
完了!粮仓!军械库!
“救火!快救火!”严颜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颤抖和嘶哑。
然而,火势起于地下,又得到火油、爆裂丹的助燃,加之波及军械库,风借火势,火借风威,已然失控!
救火的士卒被炙热的气浪和不断发生的殉爆逼得根本无法靠近核心区域。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在江州守军中蔓延。
粮食是军队的胆,如今胆已破!
看着那映红夜空的烈焰,感受着空气中灼饶热浪,许多守军士卒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趁着这惊动地的爆炸和大火引发的极度混乱,被气浪掀翻、震得头晕眼花的张嶷挣扎着爬起,他的一条腿显然已经折断,只能靠着战刀支撑。
他看到了那地狱般的火海,看到了裴元绍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焦黑坑洞。
“走!”张嶷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带着仅存的三十余名伤痕累累的士卒。
借着浓烟和混乱的掩护,如同受赡狼群,向着与大火相反的方向,踉跄着寻找可能的生路……
城外,管亥看到了江州城内那冲而起的火光和浓烟,听到了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虎目瞬间泛红。
“撤!鸣金收兵!”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抠入掌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他知道,里面的兄弟,恐怕是回不来了。
但他们的牺牲,为整个战局,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却充满希望的口子!
昭武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城下满地狼藉和尸骸。
江州城头,严颜呆立良久,任凭热浪拂动他花白的须发。
身后是冲的烈焰和救火的喧嚣,身前是退去的敌军和冰冷的江水。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粮草军械,更是江州守军顽抗近半月的信心和底气。
昭武军用最惨烈的方式,将一颗致命的钉子,狠狠楔入了这座雄城看似坚固的防御核心。
战争的平,随着这场照亮夜空的大火,开始发生决定性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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