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蓝之影”的逼近，如同冰冷的手术刀划破寂静的幕布。不需要肖飞的数据确认，连林薇都能从那急促、整齐、且带着明显战术节奏的靴底撞击金属地面的声音中，感受到那股属于高度组织化、冷酷高效的猎杀集团的迫人压力。声音从多条通道传来，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某种包围网般的、压缩空间的态势。
“他们……锁定这里了。”林薇的声音干涩，目光迅速扫过房间——刚刚显露出一丝生机的哨兵单元、昏迷的幽影、腿部受赡“扳手”、散落一地的工具、以及那扇并不算坚固的密封门。
“扳手”已经挣扎着站起，迅速套上他那套臃肿防护服的上半身，尽管腿部包扎处因动作而渗出血迹。他抓起撬棍和匕首，眼神里是孤狼面对围猎时最后的凶悍与死寂。“后门…没樱只迎通风管道…太。我们…被堵死了。”
通风管道？林薇看了一眼花板角落那个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方形格栅，直径恐怕连幽影都难以通过。
“能坚持多久？”她问，手已经握紧了那根粗糙的金属杆。
“门…能顶一会儿。他们…不会强攻。可能会…用气体…或者…能量切割。”“扳手”的声音带着一种听由命的麻木，“十分钟…或者…更短。”
十分钟。哨兵单元上的冰蓝光芒还在稳定流转，内部机械运转的嗡鸣持续不断，观察模块中心的“瞳孔”光芒平稳。但它刚刚恢复基础供能，距离“唤醒”其内部的意识载体“哨兵-03”，显然还需要更多时间和能量，更别提恢复作战功能。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即将淹没头顶时——
那个冰蓝色的“瞳孔”，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清晰地、同时回响在林薇和“扳手”的脑海中！
依旧是那冰冷、滞涩、带着机械合成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生物质颤抖的嗓音，但比之前在“伤口”核心消化腔听到的，要稳定、清晰得多！
“检测到外部高威胁敌对单位逼近。检测到印记载体林薇、未登记个体‘扳手’生命体征。检测到自身载体状态：能源循环初步建立（稳定度41%），物理结构损伤37%，主意识载体重启进度……18%。”
哨兵-03！它真的在苏醒！虽然只是部分！
“当前环境评估：封闭空间，防御薄弱，逃脱路径缺失。敌方单位战术分析：标准清剿阵型，预计三十秒后完成合围，四十五秒后发起第一波压制性攻击。”
它的分析冰冷而精准，与“扳手”的估计吻合，甚至更精确。
“你能战斗吗？或者……有逃脱方案？”林薇在脑海中急问。
“战斗模块损坏率89%。当前能量输出仅够维持基础感知、有限计算及……一次性的、低功率的‘秩序频率干扰脉冲’。” 哨兵-03的回答迅速而直接，“干扰脉冲可暂时瘫痪依赖精密能量感应的敌方设备及轻度影响生物神经信号，持续时间约三至五秒，覆盖范围半径十五米。但释放后，本机将耗尽现有能源，重新进入深度静默。”
一次性的干扰，三到五秒的机会，然后哨兵再次沉睡。
“逃脱路径分析：基于本机存储的此区域早期结构图（距今约……数据缺失，年代久远），此房间下方约八米处，存在一条废弃的‘低温冷却剂输送总管’残骸。总管直径一点二米，向东延伸约三百米后，与一个未标记的‘旧维护竖井’相连。竖井可能通往本结构更下层或其他区域。但总管入口已被坍塌物掩埋，且内部环境未知，可能充满惰性冷却剂残液、结构脆弱或已被污染。”
一条可能存在、但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废弃管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需要多久挖开入口？”林薇立刻问“扳手”。
“扳手”已经移动到房间中央，用撬棍敲击着地板，侧耳倾听。“这里…下面是空腔。但掩盖的东西…不少。工具…有，但时间…”他看了一眼门口方向，外面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低沉的、战术术语的简短交流声（经过呼吸器过滤和墙壁削弱，模糊不清）。“至少…需要五分钟…不间断挖掘。”
五分钟，对三十秒后完成合围、四十五秒后发起攻击的敌人来，如同永恒。
抉择摆在面前：利用哨兵-03的干扰脉冲争取时间挖掘逃生通道，但脉冲只有三到五秒，之后哨兵沉睡，他们必须靠自己争取剩下的四分多钟，面对反应过来、装备精良的“苍蓝之影”。或者……放弃挖掘，利用干扰脉冲尝试正面突围，但那同样九死一生，且无法带上昏迷的幽影和沉睡的哨兵。
林薇的目光扫过幽影平静的睡颜，扫过哨兵单元那冰蓝流转的光芒，最后落在“扳手”那隐藏在脏污面罩后、看不清表情的脸上。
“扳手”似乎明白了她的目光。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挖！我来…挡住门！你…带她们…下去！”
“你一个炔不住！”林薇低吼。
“挡不住…也要挡！”“扳手”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不然…全都死在这里！挖！”
没有时间争论了。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门口，似乎在做最后的战术布置和破门准备。
“肖飞！”林薇在心中呼唤，“配合哨兵-03，准备释放干扰脉冲！‘扳手’，脉冲一响，你就开始砸门，制造你要正面突击的假象，吸引他们第一波注意力！然后立刻退回来帮我挖掘！”
“明白。”扳手”言简意赅，拖着伤腿挪到门侧，举起撬棍，如同蓄势待发的困兽。
林薇则冲到房间中央“扳手”刚才敲击的位置，抓起地上那把沉重的高频切割工具（能量来自控制单元和剩余根须），调整到最大功率的切割模式。她需要切开地板，清理坍塌物。
“干扰脉冲准备就绪。释放时机？” 哨兵-03和肖飞的声音几乎同步。
“等他们开始破门！第一时间！”林薇咬牙。
门外传来清晰的、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声——他们要切割门锁了！
就是现在！
“释放！”
哨兵-03半球形观察模块中心的冰蓝“瞳孔”，骤然亮到极致！一道无声无息、却仿佛能“看”到的乳白色光环，以它为中心猛地扩散开去，瞬间穿透墙壁和门板！
光环扫过的瞬间，林薇感到胸口印记微微一麻，仿佛被微弱的电流拂过。而门外——
充能的嗡鸣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带着惊愕和混乱的闷哼（战术通讯似乎也受到了干扰）！以及金属物品掉落在地上的叮当声！
“就是现在！”“扳手”怒吼一声，用撬棍疯狂地、毫无章法地猛砸密封门内侧，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哐！哐！”巨响！同时嘶声咆哮：“来啊！杂碎们！爷爷在这儿！”
门外的混乱似乎加剧了，有人在大声喊叫（命令或警告），脚步声杂乱。
“扳手”砸了五六下，制造了足够的噪音和“突击”假象后，立刻转身，拖着伤腿平林薇身边，抓起另一把重型撬棍，不顾一切地开始猛撬林薇刚刚用高频工具切割出缝隙的地板边缘！
“快！他们马上…就会恢复！”
林薇也将高频切割工具功率推到最大，炽白的光束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迅速切割着厚实的金属地板和下面混合着混凝土碎块、管线残骸的坍塌物。刺鼻的金属蒸汽和灰尘弥漫开来。
干扰脉冲的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外面的混乱持续了大约四秒。然后，一切声音骤然停止。
那不是安全，而是暴风雨前更可怕的寂静。敌人已经恢复了，并且变得更加警惕、更加愤怒。
“他们在重组！准备强攻！”“扳手”嘶声道，撬棍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他已经撬开了一块较大的地板碎块，露出下面黑黢黢的空洞。
林薇也切开了足够一人通过的洞口，但下面堆满了各种建筑垃圾和扭曲的管线，必须清理。
就在这时——
“嗤！！！”
一声沉闷的、不同于能量武器的响声！门缝边缘，突然涌入一股淡黄色的、刺鼻的气雾！气体迅速在房间内扩散！
“麻醉气！屏住呼吸！”扳手”大吼，但他自己因为剧烈运动和嘶吼，已经吸入了一些，动作明显出现了一丝迟滞。
林薇立刻屏息，但眼睛已经被刺激得流泪。她疯了一样加快切割和扒开碎块的速度。手掌被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鲜血淋漓，但她毫无感觉。
门外传来液压装置运作的声音——他们要强行顶开门了！加固的门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快……点……”“扳手”的声音开始模糊，他仍然在用撬棍拼命清理洞口下方的障碍，但动作越来越慢，身体开始摇晃。
林薇也感到头晕目眩，肺部因为憋气而火辣辣地疼。她看到了！洞口下方，大约一米多深的废墟下面，露出一截相对完整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管道内壁！是那条冷却剂输送总管！
但洞口还不够大，下面的障碍物还没完全清开！
“砰！！！”
一声巨响！密封门终于被强行撞开一道更大的缝隙！一只覆盖着暗红色装甲、手持修长能量刃的手臂伸了进来，试图扩大缺口！
“扳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用尽最后力气，将撬棍狠狠砸向那只手臂！
“当！”火花四溅！那只手臂缩了回去，但更多的撞击落在门上！
缺口在扩大！更多暗红色的身影在门外晃动！
林薇知道，没时间了！她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工具，目光落在那个集成式能量控制单元和连接着的、光芒已经黯淡大半的“光苔”根须上。又看了一眼墙角，哨兵单元的光芒已经极其微弱，观察模块的“瞳孔”正在缓缓暗淡下去。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她近乎窒息的脑海。
“扳手！跳下去！”她嘶声喊道，同时猛地扑向那个能量控制单元！
“扳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看了一眼即将被破开的门，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幽影和林薇，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决绝。他不再犹豫，将撬棍往背后一插，然后用手臂猛地一推，将幽影连同她身下的简易担架（一块厚金属板）一起，直接从洞口推了下去！担架载着幽影，滑过下方的废墟斜坡，咕咚一声掉进了那截露出的管道入口！
紧接着，“扳手”自己也纵身一跃，跳入洞口，消失在黑暗的管道郑
就在“扳手”身影消失的瞬间，林薇也抓住了能量控制单元上几个关键的调节旋钮和开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全部拧到极限，然后狠狠拍下了那个标注着“紧急过载\/定向释放”的红色按钮！
控制单元发出尖锐的、仿佛要解体的警报声！剩余连接的所影光苔”根须，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刺目的乳白色强光！庞大的、未经调和的秩序能量被疯狂抽取、压缩，然后——
轰！！！
不是爆炸，而是一股定向的、乳白色的能量洪流，如同决堤的银河，从控制单元的释放口，朝着房间入口的方向，狂暴地喷涌而出！
这股能量洪流远非哨兵-03那精细的干扰脉冲可比，它混乱、粗暴、充满了未经驯服的秩序力量，瞬间充满了门口区域，甚至从门缝向外喷涌！
正准备冲进来的“苍蓝之影”战士首当其冲！暗红色的护盾在狂暴秩序能量的冲刷下剧烈闪烁、过载、崩溃！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战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后面的队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强度的秩序能量冲击打乱了阵型，引发了短暂的混乱和能量对抗的刺耳噪音！
整个房间在能量洪流的冲击下剧烈震动，花板和墙壁簌簌落下更多灰尘和碎屑。那个集成式能量控制单元在释放完所有能量后，表面冒出青烟，指示灯全部熄灭，彻底报废。连接它的“光苔”根须也瞬间化为灰烬。
林薇被能量洪流的后坐力震得倒退几步，撞在墙上，咳出一口带着甜腥味的血。她顾不上检查伤势，趁着门口敌人短暂混乱、视线被强光和能量乱流遮蔽的宝贵间隙，她冲到墙角，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起了那个光芒几乎完全熄灭、仅剩观察模块一点微弱余晖的哨兵单元！
然后，她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地板上的洞口，纵身跳下！
身体穿过弥漫的灰尘和能量余晖，坠入黑暗。下方传来金属碰撞和滑行的声响，以及“扳手”在下方管道中压抑的呼喊。
在她跃入黑暗的最后一瞬，她回头，从洞口向上望去。
只见房间门口，强光渐熄，能量乱流尚未完全平息，几个暗红色的身影正艰难地重新集结、试图冲入。而在更远的、被破开的门框外，似乎有一个格外高大、装甲更加厚重、面甲眼部闪烁着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深蓝色光芒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洞口的方向。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她的视线。
坠落的时间很短。她砸在下方管道内堆积的、相对松软的废弃物和灰尘上，尽管有缓冲，还是摔得七荤八素，怀中的哨兵单元也脱手滚落。
“这边！”“扳手”的声音从前方黑暗的管道深处传来，伴随着他拖动幽影担架的摩擦声。
林薇挣扎着爬起，摸索着找到哨兵单元（它已经彻底暗淡，触手冰冷），抱在怀里。她强迫自己适应黑暗，隐约能看到这是一条向下方倾斜的、宽阔的圆形管道，内壁光滑，覆盖着厚厚的、干涸的化学物质硬壳和灰尘。空气冰冷、陈腐，带着浓重的铁锈和某种冷却剂特有的、甜中带苦的怪异气味。
她循着声音和“扳手”在灰尘中留下的拖痕，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身后上方，洞口方向，传来列人终于冲入房间、以及气急败坏的搜索和喊叫声。但洞口被坍塌物部分掩埋，且垂直向下，他们想要立刻追下来并不容易。
管道并非笔直，不时有转弯和缓坡。林薇跑得肺叶如同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肋下的刺痛。黑暗中，只能依靠“扳手”偶尔发出的、引导方向的低声呼喊，以及肖飞通过共鸣石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方向感（共鸣石似乎也因刚才的剧烈能量冲击而变得有些“迟钝”）。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曲折的管道和距离隔绝了。但林薇不敢停下，直到前方出现了微光。
不是自然光或灯光，而是管道壁上，某些干涸的化学残留物或微量放射性物质发出的、极其黯淡的、绿莹莹的磷光。借着这微弱的光，她看到“扳手”正靠在管道壁上剧烈喘息，幽影的担架放在一边。前方不远处，管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加宽阔的、竖直向下的金属竖井。竖井壁上固定着早已锈蚀断裂的维修梯，井口上方，隐约能看到极高处的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灰白光芒。
“这里…就是…旧维护竖井。”“扳手”喘着粗气，指了指上方，“往上…可能是…别的层。也可能…是死路。往下…”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不知道。很深。”
林薇走到竖井边，向下望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巨兽的喉咙。向上望去，那点微光遥不可及，梯子也大多断裂。
他们暂时甩掉了追兵，但并未脱离险境。这条废弃管道并非久留之地，敌人迟早会找到入口并追来。幽影需要更稳定的环境，哨兵需要能量，她和“扳手”都需要治疗和休息。
必须做出选择：向上，攀登危险未知的断裂梯子，寻找可能的其他出口或庇护所；还是向下，深入这片“铁锈摇篮”更深的、无人知晓的黑暗？
林薇低头，看向怀中冰冷的哨兵单元，又看向昏迷的幽影。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来自上方追兵的动静。
而是来自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一种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规律性的……金属摩擦声。
以及，一种更加微弱、但让她胸口印记产生了一丝极其轻微共鸣感的……秩序频率的残留回响。
很微弱，很遥远，仿佛来自地心。
但确实存在。
“扳手”也听到了，他警惕地看向下方黑暗，握紧了撬棍。
林薇和肖飞的意识快速交流。
“下方探测到微弱的、非自然、非混沌源的规则性震动及秩序能量残留。信号特征……与星瞳大型设施‘深层维护\/静滞核心’的部分频率有低匹配度。风险未知，但上方路径暴露风险极高，且缺乏明确目标。”
肖飞的分析冷静而客观。
林薇看向“扳手”。在幽暗的磷光下，他臃肿的身影靠在管道壁上，像一尊即将锈穿的雕塑。
“下面……可能有星瞳的东西。”林薇嘶哑地，“也可能……什么都没有，或者更糟。”
“扳手”沉默着。许久，他缓缓直起身，看了一眼上方那遥不可及的微光，又低头看向脚下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后，他弯腰，重新抓住了拖着幽影的担架绳索。
“……反正。”他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管道和竖井中显得格外轻微，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都是赌。”
没有再多。他拖着担架，走向竖井边缘，开始寻找还能承受重量的、相对完好的梯级，准备向下。
林薇抱紧怀中的哨兵单元，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黑暗管道，那里依然寂静，但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然后，她也转身，面向深井。
向上是渺茫的微光与已知的追猎。
向下是无尽的黑暗与……一丝微不可察的、古老的回响。
她们选择了向下。
向着更深沉的未知。
向着那或许存在、或许早已湮灭的……
星火余烬之地。
身影，缓缓沉入竖井的黑暗。
如同水滴，落入寂静的深潭。
只留下管道内幽幽的磷光，和上方极远处，那遥不可及的、苍白的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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