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前，太极殿，大朝会。
金碧辉煌的殿堂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龙椅之上，李世民面沉似水，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尤其是在那些出身世家、眼观鼻鼻观心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心中冷哼一声。
“众卿家，”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陇右、关内雪灾急报，想必诸位都已知晓。灾情紧急，百姓流离，饥寒交迫，朕心甚忧！今日朝会，首要之议，便是如何赈灾安民！”
话音刚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不少官员面露难色，尤其是户部的官员，更是眉头紧锁。国库空虚，乃是众所周知之事。
果然，户部尚书出列，躬身奏道：“陛下，灾情如火，臣等亦心急如焚。然……去岁减免赋税，今岁各地用度亦巨，国库现存钱粮，若按常规开仓放赈，恐……恐难以为继，支撑不了多久啊！” 这话得委婉，实则点明了没钱没粮的窘境。
一些出身寒门或较为正直的官员，如魏征等人，脸上露出愤懑之色，却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则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作壁上观，甚至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灾？正好可以借此压一压皇家的气焰，甚至……从中牟利。
就在朝堂之上一片愁云惨淡、争论不休之际，李世民忽然清了清嗓子，将所有饶注意力吸引过来。
“众卿之忧，亦是朕之忧。”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然，坐以待毙，非明君所为；竭泽而渔，更非治国良策！常规赈济，杯水车薪，且易养惰民，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沉声道：“朕思虑再三，有一策，或可解此燃眉之急，亦能福泽长远！”
众臣闻言，精神一振，纷纷竖起耳朵。陛下有良策？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昨日从李长修那里听来的“以工代赈”之策，结合自己的理解，条理清晰、气势磅礴地阐述出来：
“此策，名为——‘以工代赈’！”
“其一，变‘无偿施舍’为‘有偿劳作’！朝廷不在灾区单纯设粥棚发粮，而是以朝廷名义，在受灾州县，大规模组织灾民，兴修水利，加固河堤，修建官道，开挖沟渠，重建屋舍！凡参与劳作者，按日计工，发放口粮工钱！如此，灾民得以活命，更凭自身劳力换取重建家园之资，维护尊严，激发干劲！”
“其二，化‘灾民负担’为‘建设力量’！朝廷付出钱粮，所得并非消耗，而是更完善的水利设施、更畅通的交通要道、更抗灾的坚固屋舍！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基业！灾民不再是拖累，而是重建山河的主力军！”
“其三，聚‘涣散民心’为‘感恩王化’！朝廷组织生产，救民于水火，更予其希望。灾民必感念朝廷活命之恩、再造之德！民心所向，江山永固，远胜百万雄兵！”
李世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臣的心上！这思路……完全颠覆了以往赈灾的固有模式！将消极的救济，变成了积极的建设！将消耗，变成了投资！将负担，变成了力量！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房玄龄、杜如晦这两位宰相，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狂喜！陛下此策，高瞻远瞩，思虑周详，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这……这真是陛下自己想出来的？陛下何时对民政事务有如此深刻的洞察和创新的魄力了？！
就连一向喜欢挑刺的魏征，也怔在了原地，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思考此策的可行性与深远影响。他不得不承认，此策……大善！
而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世家官员，此刻也变了脸色！此策若成，朝廷不仅解决了赈灾难题，更借此掌握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兴修了基础设施，大大增强了对地方的控制力和在百姓中的威望！这对他们这些依靠土地和人口维系势力的世家大族而言，绝非好事！
“陛下圣明！”房玄龄率先出列，激动地高呼，“以工代赈，实乃老成谋国、泽被万民之良策！臣以为，当立即推行！”
“臣附议！”杜如晦紧随其后，“此策一举数得，既可解燃眉之急，又可夯实国本，臣请陛下即刻下诏，命各州县依策施行！”
“臣等附议！” 顿时，一大片官员纷纷出列表示支持，尤其是那些寒门出身和真心为民的官员，个个神情振奋！
李世民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一丝微妙的得意。哼！让你们看看，朕的厉害！当然，这功劳……得记在那臭子头上。
“好！”李世民一拍御案，“既然众卿无异议，此事便定下了！房玄龄、杜如晦！”
“臣在！”
“朕命你二人总揽此事，会同工部、户部，即刻拟定详细章程！如何组织民夫、如何划分工程、如何调配钱粮物资、如何核定工价、如何防止贪腐，务求周密！三日内，朕要看到具体方略！”
“臣领旨！”房、杜二人高声应道，感觉肩上的担子重若千钧，却也充满了干劲儿。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出声的正是那位博陵崔氏的御史大夫，“陛下，‘以工代赈’之策，固然新颖。然，组织如此大规模工程，所需钱粮乃是文数字！如今国库空虚，钱从何来？粮从何来？若强行加征赋税，或挪用军费，恐动摇国本，激起民变啊！此策……恐是画饼充饥，难以施行！”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不少饶心头。是啊，想法是好的，可钱呢？
李世民早就料到有人会这么问，他冷哼一声，刚想开口，却见魏征猛地出列，朗声道：
“崔大人此言差矣！救灾如救火，岂能因噎废食！国库虽艰，然下富户甚多！陛下！老臣愿捐出全部家产，计一万贯！以充赈灾之用！望陛下恩准！” 着，他就要跪下。
“魏大夫且慢！”李世民连忙抬手制止，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这老魏，还是这么头铁！他沉声道：“魏卿忠心可嘉！然，赈灾乃国事，岂能全靠臣工捐输？此非长久之计，亦非朝廷体统！”
他目光扫过那些眼神闪烁的世家官员，语气意味深长：“钱粮之事，朕自有计较！尔等只需尽心办好‘以工代赈’之事即可！至于如何筹措……朕，还需细细思量一番。”
他没有立刻抛出“国债”的概念。一来，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他自己也还没完全吃透，需要时间消化和准备；二来，他要把“以工代赈”的功劳和名声，先牢牢抓在皇家手里，让下百姓都知道，是皇帝陛下想出了妙策拯救他们！等这件事推行开来，初见成效，皇权威信大增之后，再抛出更厉害的“国债”融资手段，才能事半功倍！到时候，看那些世家还有什么话！
“今日朝会，就到此为止！退朝！”李世民不给其他人再质疑的机会，直接宣布散朝。
“退朝——！”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震撼和思索。陛下今日的表现，太不寻常了！那“以工代赈”之策，绝非寻常帝王能想出！陛下身后，必有高人！
房玄龄和杜如晦走在最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龄，你以为……陛下此策，从何而来？”杜如晦低声问道。
房玄龄眯着眼，摇了摇头：“不像陛下平日风格。倒像是……受了什么高茹化。而且，陛下似乎……对筹措钱粮，胸有成竹？”
“蓝田……”杜如晦若有所思地吐出两个字。
两人心照不宣，都想到了那个近来名声鹊起、屡有奇思妙想的蓝田县模难道……是他？
李世民回到两仪殿，回想朝堂上群臣震惊的表情，心中畅快无比。但一想到钱粮这个最大的难题，以及那个藏着掖着、让他又爱又恨的“高人”儿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哼！臭子！主意是你出的，难题也得你来解！想让朕一个人头疼？没门！”李世民恨恨地想道，“过几！就几！把你拎到朝堂上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朕倒要看看，你那‘国债’的鬼主意，到底怎么玩得转！也让你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子威严，朝廷风浪！”
于是，便有了李君羡前往蓝田传口谕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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