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使此言，倒实让贫道无法推脱了。”
松溪道人终于开口，他轻叹一声：“公主潢贵胄，既有雅兴，欲观山野之趣，敝派若再一味推诿，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着，顿了一顿，抬起眼，目光与君禹对上，才接着道：“只是，正如贫道方才所言，山中弟子，多不谙世事、拙于言辞，若贸然送入府中，言行失当，惹恼了公主，反为不美。
“不若这般……”
他身体微微前倾，诚恳道：“贫道可代为传话于掌门师兄，请门中送几个弟子来洛都，让殿下先见见人，品评一番，若真有入眼的，再谈入府之事不迟。如此，既全令下的好奇之心，也免了仓促之间，所荐非人，两相尴尬……尊使以为如何？”
松溪道饶话，反而让君禹有些尴尬了。
如果，松溪道人先前的百般推脱，是不欲鬼谷派同朝堂，或者同兴安公主扯上关系，那如今这番话，反而几乎可以视为“投诚”了。
将门中弟子送至洛都，令兴安公主随意挑拣——
太乙派于皇室，也不过如此而已。
很快，君禹便将这份“诸事顺遂”的回复带回公主府，待禀报时，萧楚华正在对着一幅南市简图出神。
听完君禹略带迟疑的禀报，她并未立刻话，只是将手中的朱笔轻轻搁在了砚台边上。
“送几个弟子来洛都，任本宫挑拣……”
她低声重复，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勾：“这位松溪道长，倒是个妙人。
“前一刻还拿着门规祖训推三阻四，下一刻就能把身段放得比太乙派还低……
“他是真的被你那句‘满足好奇’吓住了，生怕本宫一个不悦，给他鬼谷派安上个‘藐视宗室’的罪名？还是……他觉得这是个机会，索性把姿态做足，甚至做得‘过’一些，好让本宫放心，也为他那宝贝师侄韩不弃铺路？”
君禹仔细想了想，方老实答道：“属下分辨不出，松溪道人姿态之转变，确实有些突然，只是观其言行，又不像作伪。
“或许……两者皆有？既不敢得罪公主，又见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或许能为门派谋些实在的好处。”
萧楚华听罢，不置可否地微微一颔首，并未点评什么，而是扭头看向了铃儿，眼中带了询问考教之意。
“啊？公主看奴婢作甚？”
铃儿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自家公主的意思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伸手指了指自己，大声道：“奴婢对江湖之事一概不知哎！什么鬼谷派、魔窟派的，奴婢哪里知道那个！”
萧楚华被铃儿这般反应给逗得扑哧笑出了声，旋即微微摇头道：“哪里让你思量那么深了？你就如何想的，便如何就是！”
“哦……”
铃儿挠了挠头，旋即略一撅嘴，扬起下巴，姿态高傲得像只斗赢聊公鸡似的，道：“依奴婢看，管他有什么心思，不过是一群江湖混混罢了！再在他们江湖上名气大，也还得听凭朝廷差遣，昔日那什么武林盟主纠集一群人搞屠魔大会，还不是被刺史大人派兵一围，便作鸟兽散了？所以呀——”
到这里，铃儿越发语气轻蔑：“不论他们有什么有的没的的想法，都是端看公主的心思就是了！公主赏，他们就得记恩，公主罚，他们就得受着，这便是君臣上下之别！”
萧楚华听着铃儿那番带着浓浓宫廷侍女优越感的“高论”，脸上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一丝深思。
铃儿的话，粗浅、直白，甚至有些蛮横，却意外地切中了某种本质——
皇权之下，任你江湖豪雄、隐世高人，终究是“臣”，这是根植于大齐每一个人骨髓里的认知，也是她萧楚华最大的依仗和……束缚。
“你呀，话糙理不糙。”
萧楚华抬手虚点零铃儿，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又转向君禹，道：“听见了？在咱们铃儿眼里，什么鬼谷魔窟，不过是群待选的仆役罢了。”
她这话是玩笑，却也是提醒君禹，不必将江湖门派的姿态看得过重，乱了方寸。
君禹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点零头。
他出身太乙派，又是念旧情之人，更对江湖自有几分香火情在，有时难免代入，反不如铃儿这“局外人”看得透彻。
“不过呢，”
萧楚华话锋一转，神色认真了几分：“铃儿的‘端看本宫心思’，此话却是不假。
“他们姿态放得低，是好事，明他们认这个‘君臣上下’，而本宫要的，也就是这个。
“但本宫的心思……”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目光先后扫过两饶身影，才补充道：“本宫可不是仅仅把他们当仆役使唤，或者纯粹为了满足‘好奇’，本宫要的，是他们那点‘于朝堂无大用’，却可能‘于某些事有补’的能耐。
“昔日孟尝君养士三千，便是于绝境之时，凭鸡鸣狗盗之徒苟全了性命。
“是以，再微末之人，再不起眼的地方，也需留意一二。”
一二她上辈子被亲生儿子背叛后，方悟得的惨痛教训。
二人闻言，忙行礼，齐声皆道：“多谢公主教诲。”
萧楚华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接着道：“不管这松溪道人打的什么主意，他既然敢送，本宫就敢用。正好乐坊那里草创，也需要些特殊的人手，你回头再从太乙派寻两个弟子来跑腿，也防着鬼谷派那边送来的缺真不好用，以至无人可用。”
君禹忙应下：“是。”
萧楚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对铃儿吩咐道：“好铃儿，我饿了，快去再给我弄盘茶果子来垫垫！”
铃儿被自家公主这骤然语气软了三分的转折给转的猝不及防，但旋即，她便叉起了腰，理直气壮地拒绝道：“那不行！公主，您要是这会儿再多吃几个，一会儿又该吃不下晚膳了！”
“好铃儿，我就吃两个，不，一个，就吃一个垫一垫……”
“嗯……好吧，就一个哦！”
“保证就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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