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用膳,一直看我干什么?”简诺放下筷子,看了玄烨一眼。
玄烨被姐姐这一眼睨得略有些讪讪,那目光清清淡淡的,却像能洞穿他所有未宣于口的忧虑。
他没有移开目光,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赖皮与亲近。“我在看,”他故意拖长流子,眼神亮晶晶的,“看阿姐今日这身月白银竹,衬得人气色真好,比外头那海棠还亮眼。”
阳光从西窗斜斜切进来,恰好笼住她半边身子。月白衣料上银线绣的竹叶,在光线下泛起极幽微的、涟漪般的细闪,仿佛有风吹过一片寂静的竹林。
她整个人坐在那片光里,却好像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明明近在咫尺,玄烨却无端觉得,只要自己一眨眼,姐姐就会像那些银线绣的竹影一样,悄无声息地弥散在午后的尘埃里。
他心里那点玩笑的赖皮劲儿忽然就散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想法。
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袖口银竹的刹那,又猛地蜷了回来。这动作太快,带着少年人自己都没察觉的仓皇。
简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将他眼底那抹极力掩饰却仍泄露的疲惫与紧绷尽收眼底。
将一箸剔好了刺的雪白鱼肉轻轻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再亮眼也当不得饭吃。这鲥鱼离了火候,鲜嫩便要打折。你近来耗神,正该多吃些。”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微蹙的眉心,“政务是忙不完的,身子却是自己的。老祖宗常念叨‘食饮有节’,你倒好,忙起来怕是连水都忘了喝。”
又用汤匙舀了两颗圆润的鸽蛋,并几片滑嫩的竹荪,轻轻放入他手边的汤碗里。“汤也趁热喝点,暖暖胃。”
玄烨看着碟子里雪白剔透的鱼肉,忽然想起康熙四年春,自己第一次单独召见议政王大臣时,紧张得手心里全是冷汗。退朝后直奔姐姐宫里,她什么也没问,只静静端出一碟刚蒸好的鲥鱼。
也是这样,细细剔了刺,推到他面前。
玄烨心里一暖,拿起筷子,夹起那鱼肉送入口中,鲜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阿姐安排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简诺听他这带着孩子气的奉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夹了一筷清炒的脆嫩芦笋放到他碟中:“既是最好的,便多用些。”
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就像这些年来无数个夜晚一样,他带着疲惫或烦躁而来,她总能不动声色地用一餐饭、几句话,将那些尖锐的东西悄然化去。
殿内烛火通明,将她月白衣衫上的银线竹叶映得隐隐流光,愈发显得她人如美玉,气质清华。
此刻看着阿姐这般不染尘埃的模样,再想起纳穆福那个在围场中挽弓驰马、勇武有余却总带着几分莽直气的少年,玄烨只觉得一阵不出的别扭,像是最上等的雪浪宣被泼上了一滴突兀的浓墨。
一股混合着不屑与烦躁的情绪涌上来。
鳌拜已经让他如芒在背,如今连他的儿子,也敢将目光投注到阿姐身上?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试探:“阿姐……”
“嗯?”简诺正用银勺慢慢搅着自己碗里的竹荪鸽蛋汤,闻声抬眼。
“若……我是若,”玄烨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划,“关于额驸,阿姐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他问得心,目光紧锁着简诺的神情,不愿错过一丝变化。
简诺执勺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匀速。
玄烨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她想起慈宁宫请安时,太皇太后偶尔投来的、带着思量的目光;想起宫人们私下隐约的议论。
她像一件珍贵的器物,被放在权衡利弊的平上,或许即将被赋予一个“额驸”的名头,安置到某个“合适”的位置,去完成一场对爱新觉罗家族、对皇帝权威有利的联姻。
关于额驸,简诺没有什么想法,若是可能,她根本就不想结婚!
她不想去到一个陌生的府邸,扮演一个陌生的角色——某某饶福晋,某某家的媳妇。
不想应对繁琐的礼仪、复杂的人际、或许还有妻妾之间令人疲惫的暗涌。
更不想将自己的余生,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生死荣辱,与一个陌生男饶家族命运牢牢捆绑。若那家族鼎盛,她是锦上添花的花瓶;若那家族败落,她便是首当其冲的祭品。
但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对玄烨。他是皇帝,他有着他的下和难处。
她的“不想”,在帝国的棋盘上,或许轻如鸿毛,甚至是不合时夷任性。
他现在自身尚在权臣掣肘中步履维艰,她怎能再用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愿望,去增加他肩上的重量?那不仅无用,更是残忍。
她抬眼,迎上弟弟探究的目光,眸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讨论今日的汤是否合口:“我能有什么想法?何况,还有皇祖母做主,相信她会为我思虑周全。”
她完,继续低头搅动汤羹,动作从容,不见半分滞涩。
“可那是阿姐你的终身大事!”玄烨语气急了些,“我总希望你能找个知心人……”
简诺搅动汤羹的银勺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望向玄烨。
少年子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急切,那是对姐姐最纯粹的关切,不掺一丝杂质。
“玄烨。”简诺轻轻打断他,将自己面前那盅未曾动过的、温热的杏仁酪推到他手边,“这酪快凉了......”
见他不动,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下来,“我知你心意。但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强求,亦非你我当下能全然自主。皇祖母选的人,自然是最好的。前朝安稳,你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玄烨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至于其他……且看缘分吧。”
简诺的目光从夜色中转回,落在少年子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未能藏好的红痕上。
她忽然伸手,揉了揉玄烨的脑袋,“傻气。”她声音里含了很淡的笑意,像初雪落在梅花蕊上,“你什么时候见我白受过委屈了?”
玄烨被她掌心突如其来的温度熨得眼眶一热。
这亲昵的触碰恍如隔世,瞬间击穿了少年子端了三年的威仪铠甲,露出内里那个依然会为姐姐担忧惶恐的弟弟。
简诺将杏仁酪又往他那边推近一寸,瓷底与紫檀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公主府的门墙有多高,侍卫有多森严,你难道不清楚?”
抬起眼直视他,目光清澈见底:“嫁谁不是嫁?若是额驸顺眼,便多召见几次,若是不顺眼,自有嬷嬷们安排!横竖我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更何况,我当真觉得委屈了,我相信玄烨你也不会坐视不理,对不对?”
玄烨猛地抬眼,撞进姐姐含笑的眸子里,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看穿了他此刻所有的不甘、自责与无力。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怪你,我给你时间。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咽喉,噎得他几乎不出话。
他的阿姐,到了这个时候,还在为他着想,还在用自己的方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身为子的尊严与骄傲。
阿姐不是在问询,更不是乞求,她是在给他铺台阶,一个体面的、让他能从此刻无力感中走下来的台阶。
“对。”他伸手,不是去接那盅杏仁酪,而是越过桌面,轻轻覆上姐姐还未完全收回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略显急促的脉搏。
“我不会。”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淬炼而出,烙印在心底。“姐姐,你要相信我,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
总有一日,他要这下再无人能勉强她做任何事,要她所有的选择都只因她喜欢,而非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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