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苑“避痘”回来后,简诺和玄烨看着有些陌生的景阳宫,怔了片刻。
新铺的青石板还泛着潮湿的土腥气,连廊下挂的鸟笼都换了样式。
简诺记得从前那只玳瑁镶边的百灵鸟笼是佟佳氏亲自挑的,如今换成素面竹笼,里头画眉的鸣声也陌生。
“姐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玄烨怔怔地望着陌生的庭院,下意识地攥住简诺的衣袖。不仅鸟笼换了,连西墙角那丛额娘最爱的海棠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株新栽的木槿。
木槿朝开暮落,这是在暗示我们姐弟的处境吗?简诺心下冷笑,这后宫的手段,倒是与职场上的那些动作如出一辙。
“额娘最爱的海棠去哪了?”玄烨忍不住问。
景阳宫的宫人也被换了一波,如今侍立在廊下的都是陌生面孔。
被问话的宫女身子一颤,跪伏在地:“回阿哥,内务府前日来人,...海棠招阴,不宜种在宫里......”
“胡!”玄烨猛地转身,眼圈通红。他们连额娘最后留下的海棠都要夺走吗?
简诺蹲下身,为玄烨整理有些歪聊衣领,她清楚,在这深宫中,退让只会让让寸进尺。
“去告诉内务府,”简诺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满院宫人屏住了呼吸,“把海棠移回来。”
宫女们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惶恐。
“格格,这恐怕......”
“恐怕什么?”简诺站起身,五岁的身量尚显稚嫩,脊背却挺得笔直,“额娘虽去了,我和玄烨还在。去回内务府,日落时分若见不到海棠,我就去慈宁宫找皇祖母要去!”
玄烨悄悄拉住简诺的衣袖:“姐姐,慈宁宫......”
“怕什么?”简诺反手握紧他微凉的手。
内务府的李公公来得很快,额上已见了汗。
若不是从同乡那里得知温惠格格在西苑的举动,他不值当走这一回。
皇贵妃如今正得圣心,连皇后娘娘都要避其锋芒。她的喜好就是内务府的“最高指示”。
她宫里人喜欢“喜庆”,下面的人就会争先恐后地把所影素净”的东西换掉,以表忠心。
景阳宫这两位虽是帝王血脉,可终究没了娘亲照拂。
但想到西苑那些传闻,李公公心里打了个突——这温惠格格,怕不是个寻常孩童。想到此处,他原已打定的主意又动摇起来。
“格格恕罪,只是皇贵妃如今有孕,各宫都在裁撤素净花木......”
简诺正俯身替玄烨系紧腰间玉佩的绦子,闻言头也不抬:“既如此,我现在就去慈宁宫问问皇祖母,是不是额娘走了就连她种的花都成了忌讳?”
新来的宫女春莺垂首侍立在一旁,心里暗暗吃惊:温惠格格话怎地这般厉害?内务府总管都敢顶撞,莫非不知他们的权势?
她在宫里当差四年,见过太多因为得罪内务府而举步维艰的宫苑。
温惠格格年纪尚,怕是还不知道内务府的手段有多厉害。
内务府手里握着各宫份例的发放,炭火是多是少,衣料是鲜亮是黯淡,时令瓜果是新摘还是库存,全凭他们一句话。
得罪了内务府,冬日里领的炭都是呛饶黑炭,夏日里分的冰都是半融的。
内务府连各宫主位的膳食都能拿捏。
得宠的妃嫔,厨房总能拿到最新鲜的食材;不得宠的,便是按份例该有的东西也常常短缺。
景阳宫如今没了佟妃娘娘庇护,若是得罪了内务府,往后这日子......
春莺攥紧了袖口,手心沁出冷汗。悄悄抬眼看了看身旁的苏墨尔嬷嬷,见嬷嬷神色如常,怎么不劝劝格格?
苏墨尔嬷嬷将春莺的忐忑尽收眼底,心中却另有计较。
她想起太后的叮嘱,没有吭声,若是连一株海棠都守不住,往后又如何在这吃饶后宫里立足?
有些风雨,总要主子亲自去经历;有些威仪,总要靠自己去树立。今日这一局,她倒要看看这位格格能走到哪一步。
李公公心头一跳,这直指要害的本事,果然与传闻一般无二。
“格格息怒!怨奴才没把话完,这就安排人就去移一株最好的海棠来,可能......需要些日子......”
他话音未落,简诺已牵着玄烨绕过他就要往外走。
守门的太监福顺偷眼瞧着,手心直冒汗:格格这是要去哪?该不会真要去慈宁宫吧?若是惊动了太皇太后,咱们这些奴才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公公想起同乡的“这格格一不二”的评语,急忙追上前:“奴才忽然想起,花房现成就有株西府海棠,今日定能移来!”
“今日?”简诺停下脚步,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方才公公不是需要些日子?”
“是奴才糊涂了。”李公公赔着笑躬身,“日落前必定种好。”
“无妨,若是内务府没有现成的,我倒记得慈宁宫后园还有几株上好的西府海棠,去求一株便是。”
李公公闻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好个机敏的主子!懂得借力打力。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心计,往后在这深宫里未必不能立足。苏墨尔嬷嬷垂眸掩去眼中的笑意。
“格格笑了,”李公公深深作揖,“内务府若是连株海棠都寻不来,奴才这差事也不必当了。这就亲自去挑,定选株比原先更繁茂的。”
简诺这才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玄烨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皱褶:“那就有劳公公了。对了,明日是额娘生辰,还要劳烦公公备些祭品。”
李公公连声应下,退出时悄悄抬眼,只见暮色中格格牵着弟弟立在廊下,那身影虽稚嫩,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他心下暗叹,还好今日没有托大,若是派个不知轻重的来,闹不好要让这温惠格格抓住把柄,捅到太皇太后或是慈宁宫那位跟前去。到那时,自己这内务府的肥差,恐怕就真的当到头了。
回内务府的路上,李公公脚步匆匆,心里那点怠慢早已被后怕取代。
“快!去花房,把最好的那株西府海棠起出来,立刻送到景阳宫去!再开库房,按份例的上等规制,备好明日董鄂妃生辰的祭品,一丝一毫都不得马虎!”
李公公一叠声地吩咐下去,底下人见总管面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忙碌起来。
待李公公走后,几个宫女交换着眼神。原先打算敷衍了事的心思都收了起来。她们手脚麻利地清扫庭院,预备着迎接新海棠的到来,动作间比平日多了几分谨慎与恭敬。
夕阳彻底沉入宫墙之下,内务府的人果然在黑前将一株形态极佳、花苞累累的西府海棠移植到了景阳宫院中原先的位置,甚至比之前那株更加繁茂。
一同送来的,还有明日祭祀所需的一应物品,无一不精致,无一不合规。
苏墨尔嬷嬷静静立在廊下,将众人神色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她想起临行前孝庄太后的嘱托:“这两个孩子虽非中宫所出,却终究是爱新觉罗的血脉。你去,不仅要护他们周全,更要替哀家看看,他们可担得起这份血脉。”
今日这番较量,倒是让她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温惠格格这番借力打力,既守住了景阳宫的体面,又未过分树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般年纪就有如此心性和手段,倒是不负太后期望。
她目光掠过院中那株新移来的海棠,心中已有计较。
这深宫之中,过刚易折,过柔则靡。格格今日所为,既显刚强,又知借势,倒是颇有几分太后年轻时的影子。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皇贵妃如今圣眷正浓,又怀有龙裔,这宫里的风向怕是要变。景阳宫这两个孩子,往后的路还长着。今日能守住一株海棠,来日能否守住自身,还需细细观察。
想到此处,苏墨尔嬷嬷缓步上前,对简诺温声道:“格格今日做得很好。太后若知晓格格这般明事理、知进退,必定欣慰。”
她特意提起太后,既是对格格的肯定,也是在提醒在场的宫人——景阳宫,还在太后的注视之下。
夜色渐深,苏墨尔嬷嬷望着相携进屋的姐弟二人,心中已有了向慈宁宫回话的腹稿。
太后要的,从来不是一味忍让的绵羊,而是懂得在逆境中生长的龙裔。
今日看来,这温惠格格,或许真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至于玄烨阿哥,暂未看出什么特别之处。来日方长,且慢慢看着吧。
喜欢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快穿之带着直播间去古代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