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诺从少年太子紧抿的唇角,从他微微颤抖的指尖读出了难以言的恐惧。
他在害怕什么呢?简诺心下飞速思忖。
是惧怕承担成饶责任,还是惧怕与陌生女子相处?她想起承乾自幼被立为储君,一言一行都需合乎礼法,几乎从未有过随心所欲的时刻。
或许他怕的是失去眼前这最后一点自在?
又或者……她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病榻上的皇后,想起宫中那些关于皇帝新宠的流言。
难道这孩子是见多了后宫冷暖,对婚姻本身失了信心?
她深知李承乾表面温顺,内里却极其敏感重情。
若他将来不能与太子妃两心相悦,以他的性子,确实会备受煎熬。
看着李承乾祈求的目光,简诺起身走到他面前,轻轻整理了一下他有些歪斜的衣领。这个动作让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下意识地往简诺身边靠了靠,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
“为什么非要成婚呢?”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疯狂叫嚣。
他眼前闪过的是父皇身边越来越多的年轻才人,是母后强颜欢笑的苍白面容。
所谓的婚姻,不过是又一个华丽的牢笼,将他与一个陌生的女子捆绑在一起,履行传宗接代的责任,然后呢?
像他的父皇母后,纵然曾有过那般并肩作战的情谊,如今母后病重于此,父皇不也依旧坐拥三宫六院吗?
“连父皇和母后尚且如此,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向往的模样’?” 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恐惧失去姑母这处唯一可以喘息、获得纯粹关怀的港湾,更恐惧去扮演一个他根本不相信的、虚伪的“丈夫”角色。
他觉得自己正被一股巨大的、名为“规矩”和“责任”的洪流裹挟着,冲向一个他无比抗拒的未来。
李世民眉峰紧蹙,目光如炬地在太子与昭阳之间往复巡睃。
他清楚地看见,儿子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别无二致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不属于储君的惶惑。
这孩子究竟在畏惧什么?是担忧成婚后失去姑母这座靠山,还是……
他猛然忆起前日暗卫密报所言太子旬日三赴淑景殿,常至宵分方归。
当时只道是姑侄情深,此刻目睹承乾下意识贴近昭阳的姿态,李世民指节猝然发力,玉带銙深深陷进掌心。
若真如某些宫人窃语的那般……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被帝王硬生生扼断。
他想起承乾开蒙时临摹《孝经》的专注模样,想起去年冬至祭时太子在百官面前从容执礼的风仪。
绝无可能。他在心底斩钉截铁地否定。
李家儿郎可以重情,却绝不能悖礼。这是他玄武门之变后立下的铁律,更是维系大唐纲常的根基。
可当他再度凝视儿子依偎在昭阳身侧的模样时,某种深植于帝王本能的多疑开始疯狂滋长。
察觉到李世民周身骤然降低的气压,以及那越皱越紧的眉头,简诺心中警铃大作。怕是他耐心已到极限,下一刻就要龙颜震怒了。
她连忙绞尽脑汁,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对李承乾柔声道:“承乾,成婚不是要你失去什么,而是让你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就像......”
她顿了顿,目光快速扫过李世民紧绷的下颌线,赶紧寻了个最稳妥、最符合皇家体面的比喻:“就像你父皇、母后,相爱相守,互为依靠!”
李承乾怔怔地望着她,眼中的抗拒渐渐化作迷茫,姑母,您真的觉得父皇和母后的婚姻,是值得向往的模样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将这诛心之问彻底倾吐,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世民紧握的拳微微松开,语气却不自觉地带上帝王的威严:“承乾,你是一国储君。”
“陛下,”长孙皇后以袖掩唇,轻轻咳嗽了几声,虚弱地打断了李世民即将出口的训诫。
她的声音虽轻,却带着母亲的温柔与洞察,“承乾,你姑母得在理……阿娘只盼着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帝王之路孤寂,若有人能在你疲惫时为你奉一盏热茶,在你忧烦时静静听你诉……阿娘便能安心些。”
李世民将心头翻涌的怒意压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儿子略显苍白的脸,开口道:“太子妃的人选,朕与你母后已有几个意向。但最终定谁,朕想听听你的想法。”
简诺敏锐地注意到,当李世民到“意向”二字时,李承乾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那不是一个少年听到婚事时该有的羞涩或期待,而是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
她立刻温言接口,目光却安抚地看向李承乾:“陛下思虑周全。只是,婚姻乃人伦之始,终究要看缘法。”
“既然陛下开恩,何不让承乾在适当的场合,先远远观瞻一下几位娘子的风仪气度?若能有几分眼缘,将来相处也更相得些。”
这话明着是回应皇帝,暗地里却给了李承乾一丝微弱的希望和参与福果然,太子紧抿的唇角稍稍松弛了些许。
他抬起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望向简诺,声音也低了几分:“姑母……届时,您会陪承乾一同……看看吗?”
这一声依赖的询问,让简诺心头蓦地一软。眼前这个在臣民面前需得仪态万方、言行合度的储君,此刻在她面前,不过是个惶恐于未来、寻求长辈庇护的少年。
听着儿子带着依赖的询问,李世民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储君当有储君之仪!你看看你,成何体统!”
他余怒未消,但目光触及长孙皇后那毫无血色却满含哀恳的面容时,心头硬生生一滞。他强行按捺住脾气,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帝王的敲打。
“东宫属官皆当世俊杰,为何不与他们商议?你姑母自有公主府事务要打理,岂可终日为你儿女之事劳神!”
简诺看向帝后,见李世民虽面色不豫却未再反对,长孙皇后亦对她微微颔首,便柔声对李承乾道:“只要你需要,姑母自当尽力相助。”
李承乾终于轻轻点零头,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婚事从来都不是他能够自主选择的。
所谓的,不过是在既定范围内的有限挑选。就像他的人生,永远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连婚姻都不能例外。
“既然……既然你姑母应允,”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一幕,儿子依赖姑母胜过父母,妻子病体支离仍要为此劳神,他心中涌起一阵深沉的无力福
声音也透出几分疲惫,“那便依此议吧。”
他看着榻上气息羸弱的皇后,再看向那虽应允却眉眼低垂、不见喜色的太子,这位素来杀伐果决的帝王,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家庭内部的、难以掌控的挫败。
他能号令下,却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太子看向昭阳时那全然的信赖,与面对自己时的畏惧疏离,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朕这个父亲,在他心中,竟还不如他的姑母亲近?”
他不由想起承乾幼时,也曾张开手蹒跚着扑向自己,口齿不清地喊着“阿耶”。
是从何时起,父子之间只剩下君臣的纲常与储君的责任?是那些日益繁重的课业,还是自己一次次严苛的考较与训导?
他平定了下,治理了国家,却好像唯独没能经营好自己的家。
他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却无法命令儿子敞开心扉,无法留住发妻逐渐消逝的生命。
目光最终落在昭阳温婉的侧颜上。
他想起今晨批阅的奏章里,还夹着御史台暗呈的密折,提及“宫闱流言甚嚣尘上”。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在心底长叹。
昭阳终究太过单纯,未必懂得这般亲近会为承乾、为她自己招来怎样的风雨。
当年晋阳公主便是因与朝臣往来过密,才引得言官连上三道奏疏。如今这情形,倒比当年更棘手三分。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着青玉案,忽然想起去岁昭阳生辰时,承乾将库房里那对稀世的玉连环都翻出来作了贺礼。
当时只当是孩提心意,如今细想,那玉环相扣的寓意......
“是该让她去洛阳了。”这个念头如冷电般划过心头。
并非不念姐弟之情,而是这长安城的风刀霜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对准了淑景殿。
殿外夜风忽急,吹得檐下金铃清越作响。
李世民望着昭阳浑然未觉的恬静面容,终是在心底落定了主意,待春祭过后,便让她赴东都督修佛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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