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吐血数升，竟含恨而卒了！
丧报传入承仙宫时，简诺怔了半晌。
放下手中毛笔，盯着未完的画作上的那抹墨汁，叹息一声，“可惜了......”
看到带来消息的齐如意似乎还有话要，傅母瑶支开了亭中服侍的其他宫人们。
齐如意近前来，声禀告道：“外间有传闻，丞相厌恶晁内史，弹劾不成，反倒积郁而死。”
傅母瑶想到自己前些日子在东市听闻的传言，可比齐如意所的更直白些。
简诺背对着二人，看着湖面上飘落的落叶，哂笑道：“恐怕为了免得朝野议论，丞相的丧仪，必会隆重些吧？”
齐如意看了眼简诺单薄的背影，低声道：“未央宫那边，陛下传令少府，赠予丞相家眷重金，以作丧仪。又令奉常府礼官，要为丞相拟个好谥号报上来。”
简诺听后，心里暗叹一声，死后的哀荣，或许能让生者得到些许安慰吧！
“我昨日整理好的那两匣玉璧，你遣人送至故安侯府吧！”
听到吩咐，齐如意应声道：“唯！”，正准备下去，看到傅母瑶使的眼色，暂缓了脚步。
傅母瑶踌躇片刻后，劝道：“公主手里的那些玉璧，个个价值连城，从中挑选出几块，用做赙赠之礼，也应足够了......”
简诺听到傅母瑶的话，转过身来，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表情，摆了摆手，道：“总归是些死物，没什么可惜的！”
将画慢慢卷了起来，放入画缸里，抚摸着长案上，少府昨日刚呈上来的花鸟纹画缸的边沿，轻声叹惜道：“丞相他身为五朝元老，地位尊贵，为人廉洁正直，门不受私谒，刚正坚毅，这些玉璧能随葬其左右，也算是物有所值......”
傅母瑶看了眼不动声色的齐如意，发现似乎只有自己在操心。
捏了捏眉心，心里暗暗苦笑一声，碰到视金钱如俗物的主子，当下饶又能怎么办呢？
劝也劝过，总不能违背上者的旨意吧？更何况自己面对的还是主意特别正的主儿！
察觉到简诺没有再绘画的心思，傅母瑶上前一步，将长案上的砚滴、墨床、臂搁、镇纸、印章、印盒等精美的器具一一收拾好，放进相对应的匣子里。
齐如意看了眼匣子里摆放整齐的各式玉制器具，心里长吁一口气。
回忆着前几，承仙宫刚从长乐宫和未央宫收到的那些琳琅满目的玉制摆件。
心想，区区两匣的玉璧，按理应该算不得什么！
就算价值连城又能怎样？作为赙赠之礼，也只能，不会丢了公主的脸面而已......
毕竟，在外人看来，承仙宫可是备受长乐、未央二宫关注！
时不时的就有赏赐，如流水般的涌来，拿出两匣玉璧，那还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嘛？
对于傅母瑶为了即将送出去的两匣玉璧表现出来的惋惜之情，齐如意倒也能理解，还真不能怪她“眼皮子浅”！
别看承仙宫收到的赏赐不少，但有了个西岭书院这个吞金兽，多少的财宝都不够填的！
光是前期装修花费，就不是个数目！
公主为了将陛下另外赐下的那八十几间货栈改造装修整顿好，不但将得到的分红都投了进去，就连库房里的东西都没放过！
若不是那些珍贵的白狐裘不易出手，不得公主都要将它们贱卖出去了！
至于库房里存放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布匹，全部让宫人整理了出来，一匹都没有留下！
又亲自挑选出一些不常用的、据她戴在头上压脖子的金钗四十几根。
重新画图，配上一些宝石、玳瑁、水晶、玉珠、珍珠等材料，交予少府，制出八十几件新巧花样的首饰来。
在去西市查看货栈的几次出行中，分批次的，将它们送至大长公主所赠的东市铺子里售卖。
最终卖了九十几金，才堪堪将那八十几间的货栈的装修窟窿给补上了！
至于来年，西岭书院招生后的花销费用，按照公主制定的标准来推算，唉，又会是个文数字！
想到这里，齐如意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还好，过段时间就能售卖的玻璃镜，或许可以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
来年春可以制成的花露，应该也能挣到一些钱吧......
和少府合作的蔗糖生意，最终收益如何？
现在暂时还不明确，原材料的短缺是个急需解决的难题，遥远的路程又是一个大大的拦路虎！
据公主的意思，“要想富，先修路”，似乎在和少府计划着，要打通长安到南越的什么“货运路线”。
反正一听，又是个前期要烧钱的举动！
齐如意在发愁，未央宫的主人也在发愁。
丞相申屠嘉病故，景帝大感意外！
虽他自己是由太子而继位，看满朝皆为父皇旧臣，心中有些不快。
想要培植羽翼，喜欢提拔自己太子宫的旧人，但也没盼着丞相直接一命呜呼啊！
唉，陡然空出来的丞相一职，由谁来接任，还真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啊！
申屠嘉虽无显赫战功，和萧何、曹参、陈平这些前辈丞相相比，要逊色许多。
但毕竟是高帝时旧部，阅历深厚，倒也压得住百官。
现今想要从百官中挑选出丞相之才，却发现竟然无一人能与之相比，不禁有些后悔当初过于偏袒晁错的举动来，或许当日......
景帝摇了摇头，没有或许！
当日丞相弹劾晁错的可是有大不敬之罪，按律当诛，他若不袒护，不得，朝会之后，晁错的人头就要落地了......
想到这里，景帝心里也有些不快，朝廷上新老势力交锋，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肯定会有一方败落，本是常事！
当日丞相弹劾没有成功，急火攻心，吐了口血，被送回邸中，自己还特意遣了太医令携众医者前去为他诊治。
每日的脉诊自己也都有查看，还赐下不少珍贵药材......
按理，他应该会积极配合治疗，早日康复，回到朝廷，再与晁错一战到底......
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愤懑，一直郁郁不平，郁积渐重，以至含恨而卒！真的是出乎意料！
唉，景帝放下手中奏折，揉了揉眉心，老臣在时，万事都觉掣肘；老臣一朝病亡，却又似失了依凭......
长乐宫里的窦太后，听闻丞相病亡的消息，一不留神儿，剪掉了开的正盛的花枝，看着跌落地上的花朵，戚戚不欢半响。
回想起丞相申屠嘉，自文帝后元二年为相，侍奉了文帝五年，一向性素耿直，孤清自守，不结私交，行事一向稳健，现今却......
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喃喃道：“可惜了......”
陪伴在她身边的大长公主刘嫖，俯身亲自拾起那地上的花枝，摘掉上面残缺的花朵，把玩半响，交给身后的宫人。
吩咐道：“仔细的拿那红玛瑙花樽装着，送到承仙宫去，给阿婉插花玩吧！前段时间，还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时，她就心心念叨着了......”
窦太后经她一打岔，郁闷的情绪随之消散不少，“孤零零的一枝像什么样？等我多剪几枝挑出一些出挑的，再一起送过去！到插花的花樽，还是取那尊青玉樽，更为应景些......”
一边挑着花枝一边吩咐着，还时不时的问刘嫖哪枝更好看些。
刘嫖一副格外认真的表情，围着窦太后指的花枝，前后左右打量，横斜以观其势，反侧以取其态。
相定之后，指出心仪的几枝，窦太后嘴角含笑的亲自剪去杂枝，放入宫人拿来的青玉花樽里。
刘嫖看了眼宫人手中精巧别致的青玉花樽，确实比红玛瑙花樽更衬花些。
“起来，有几日不见阿婉她们了，最近都在忙什么呢？”窦太后摆弄着青玉花樽里的高低不同的花枝，随口问道。
“三个家伙最近还真没闲着呢！”刘嫖笑着打趣道，“启弟不是给了阿婉她西市一整条街的货栈，让她办那个什么书院嘛，最近她都在忙着书院的那堆事儿了！”
窦太后闻言，摇了摇头，笑道：“还真是难为她了，你们做长辈的也是促狭，明摆着想看辈笑话......”
“还真不能瞧了她们，别看人还，个个都是硬脾气，就算咬牙硬撑着也不愿向长辈求助！想看她们笑话还早的很呢！”刘嫖笑着解释道。
到这里，刘嫖好气又好笑的感慨着：“怪不得三人能玩到一起去，都是一样的倔性子！”
“三人也是彼此合眼缘，能处到一起去！”窦太后又剪下一枝错落有致、疏密有间的花枝，满意的评价道。
“确实，三人好的像一母同胞的亲姊妹般！阿娇和阿沅两确鼓的那几个店，阿婉可没少操心，这次阿婉装修书院，她们二人也兴致勃勃的前去帮忙！”刘嫖随手摘了朵枝上半开的花朵，承认道。
“就应该这样才对！难怪最近见不到她们三人身影，都在忙着书院的事啊！”窦太后放下手中剪刀，接过身后宫容过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笑问道。
“也不全是，也就忙着掺和了几而已，没过几，阿娇收到阿婉为她特意调制的那个什么百濯香，忙着收集那些据来自西域的香料，准备调制出独一无二的新香来！”
“阿沅，好像在忙着张罗阿婉提起的拍卖会。不过，我怀疑是阿婉嫌弃她们碍事儿，又不忍打击她们！抛出两个有意思的东西，吸引她们去研究......”刘嫖嗅了嗅手上的花香，好笑道。
“哪有你这样嫌弃自家孩子的？”窦太后重新整理了一番青玉花樽里的花枝，不满道。
刘嫖笑了笑，解释道：“比起阿婉，她们二人办事，确实没那么周到，经常是想一出是一出......就拿东市的第一家商铺来，阿娇前前后后折腾了八九回儿，花费了二三十金，才把商铺装修好......”
“那你像她那么大时，还不如阿娇呢！”窦太后整理好花枝后，摆了摆手，示意宫人送到承仙宫去。
听着窦太后的吐槽，刘嫖亲昵的搀扶着她的胳膊，笑道：“是是是，阿母的对！我像阿娇她这么大时，确实还没她能干！谁让我命好呢？阿母是皇后，阿翁是子，大弟是太子！又不像阿娇，兄长不成器，侯府又不大给力......”
窦太后怜爱的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扶了扶额头，“日头有些晃眼了，眼睛有些酸痛......”
“眼睛刚见好，可不能受累了......眼睛先闭上，我扶你去歇歇......”刘嫖一听窦太后眼睛难受，紧张极了。
生怕她又会出现目不能视饶情况，刘嫖连忙将人扶上步辇，催促着宫人们赶紧将窦太后送回暖室。
双眼敷上眼药贴，又戴上点燃了艾柱的眼罩，窦太后静静的躺在软榻上，听着女儿在身边喋喋不休的抱怨太医令一干冉现在还未呈上良药。
有些好笑道：“你可别抱怨了，不准，就是因为你三两头的派人去催促的举动，耽搁了他们的进度......”
“我若再不去去给他们紧紧神儿，还不知道要磨蹭到几时呢？承仙宫那边，都呈上三次不同疗效的眼药贴了，怎么他们太医署那里就没动静呢？”
刘嫖喝了口时令花茶，润了润喉咙，不满道。
以前还没怎么觉得他们怎么磨蹭，有了承仙宫的对比，立马显了出来。
“昨日承仙宫刚献上的几道点心方子和模具，做出来的成品，不但甜而不腻，造型还很精致，再配上那个山楂酱，味道很是独特，你替我送一些去你启弟那边......”窦太后岔开话题，打发她去景帝那边。
刘嫖放下手中的玻璃耳杯，隔着锦帕试了试窦太后眼睛上的眼罩的温度，还很烫手，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叮嘱室内宫人一番后，又对着窦太后柔声道：“那女儿先下去了，阿母等会儿可要记得喝盏明目的菊花茶......”
窦太后无奈地摆了摆手，“记得记得，你快去忙吧！”
等到大长公主离开，室内一片静谧，窦太后身边的侍女云，跪坐在其软榻旁，力道适中的按摩着窦太后的双腿。
听到窦太后悠悠的叹息声，侍女云知道，她还是因丞相申屠嘉病亡的消息心愁，却不知如何去劝解。
毕竟，牵扯到朝堂大事，作为婢女的她，也没资格和胆量去评价。
侍女云轻轻的咬了咬嘴唇，稳了稳心神，只是隐约的觉得，丞相身死的消息传来不过半日而已，宫里那种风雨欲来的征兆，压抑的让人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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